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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妃眼角有些紅,她其實不是在傷心,只是感受到了朱英的感受——她實在是一個同理心很強的人,這大概也是藝術家常見的特質之一。
紅妃壓下了一絲心酸之意,笑著點頭:“倒是可唱《畫堂春》,就是山園社那位居士所作的...只是奴家本功不是唱,比不得館中許多姐妹,大王擔待了。”
朱英自然不會在意這個,接過一旁小廝遞過來的簫管,簫聲嗚咽,再無別的樂器伴奏。
紅妃曼唱:“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第176章 溫柔鄉(2)
紅妃在分派‘禮物’,主要是之前做的茉莉香膏和‘心香’,當然,只有這兩樣還是太單薄了,所以還配了其他幾樣精巧玩意兒...不過相比起她親手做的香膏和‘心香’,其他東西哪怕在價值上更高,也只是配角。
對于紅妃要送禮的那些人來說,那些精巧的小東西怎么也稱不上珍貴,但紅妃親手所制,用了一個夏天才完成的香膏和‘心香’就不同了。以如今紅妃的勢頭,她親手做的東西送人,哪怕這人身份貴重,也很容易有‘受寵若驚’之感。
禮物分好,紅妃就讓人附上自己寫的信箋,給各處送去了。
其實收到紅妃親手所制之物的很少,但這事發酵影響很快。首先,茉莉花的價格應聲而漲,女樂、雅妓們掌握汴京城中的流行趨勢是一直以來就有的事!像紅妃這樣的頂級女樂,放在后世也和頂流差不多,她們代言、穿用的東西廣告效應是很強的。
這個時候傳播會慢一些,但在固定的小圈子里也慢不到哪里去!
因為香膏和心香都是茉莉花香的,大家都知道紅妃偏愛茉莉花了——這個時候的茉莉花并不是什么生僻花卉,但到底是引進的外來花種,要說有什么特別高的地位,那也是沒有的。茉莉花出色在它的香氣特別出眾,所以引進之后被接受的很快。
但接受的再快,也就是普通本土花卉的程度。
而今年,卻因為紅妃的偏愛,市面上剩余的茉莉花走紅起來。這走紅不是有多少女子買茉莉花,而是許多制作花露、香膏、合香的商賈聯絡花農,要做茉莉花線的商品...因為紅妃用茉莉花也不是佩戴,而是取香氣而已。
至于市面上原就有的茉莉花香的商品,香包、花露什么的,自然是立刻漲價!一時之間,女子出門身上不帶點兒茉莉花香,就是跟不上流行了...很多買不起茉莉花香商品的,才直接買茉莉花,佩在衣襟上,藏在袖子里、荷包里,提供香氣。
茉莉花雖然也漲了價,但小小一把茉莉花,再貴也不能貴到普通人買不起的地步。
今年茉莉花的花期已經剩不久了,很多花農還決定明年多種一些茉莉花——誰也不知道這股流行能堅持多久,但不管怎么說,因為紅妃的緣故,很多人有了嘗試茉莉花香的想法,而嘗試之后肯定會有一部分真心喜歡上茉莉花香!這種情況下,這幾年茉莉花的需求肯定會呈現上漲的趨勢。
只不過,具體需求上漲多少,這種紅火又能維持多少年,就要看情況了...種了茉莉花的花農無不希望紅妃對茉莉花的興趣能多堅持幾年。
“師娘子所制香膏很好,只是我等丈夫也用不上。”一個得了紅妃禮物的客人在一次品香會上就說了相關的事,笑著道:“倒是這‘心香’,燒香用得著...不過真要說這香有多出眾,卻不見得。”
沉香木的品質本身就很好,只燒沉香木也很高級了。茉莉花香也不錯,單獨來聞也很好聞。二者相融合,倒不是說一加一小于二,但二者合香的效果確實不算驚艷——單純要追求馥郁的香氣,很多合香其實更好。若要追求某種或單純天然,或高級沉穩的香氣,茉莉和沉香單獨的味道還更合適。
紅妃也是善于合香的,曾經親手設計過好幾款合香,好評度很好,愛燒香的達官貴人哪個不知道她?而如今這‘心香’,卻是有些水準失常了。
紅妃單手支著下吧,拿起一枚心香,放在香灰上,慢慢燒燃,見一縷淺淡煙氣飄起。這才道:“...本就是消遣玩笑時所制,這香倒不是用來聞的,更多是用來玩——‘急雪乍翻香閣絮,輕風吹到膽瓶梅,心字已成灰’。”
“這是楞伽山人的此前寫與奴家的詞作,奴家讀過之后也是頗有感觸,知道有這一味香,便試制了一回。”
“看心字香燒成灰,有香氣之外的美。”
古人沒有多少自然科學,大多數知識分子都是搞文學的,一個個都是文豪藝術家。紅妃這樣一說,大家都是懂的。
這個時候也不說‘心香’的味道優劣了,而是品味這首詞作里的韻味,以及看心字香燒的的‘美’...后世都說東瀛有物哀美學,然而華夏又何嘗沒有呢?只不過華夏歷史遺產更加豐厚,單以美學而論也有多種傳統,這才顯不出物哀美學來而已!
香燒成灰,本身就是一個文學中比較傷感的意向了,畢竟‘灰燼’一詞,說起來就是偏消極的。而‘心香’燒成灰則更甚一籌,香燒成灰的同時,心也成灰...一下就讓人想到深閨之中,冷香淡淡,香燒完了很久,心也死了很久,緣分沒有了,一切都不能再回來了。
一枚小小的‘心香’少不了多久,很快香燃盡了。紅妃看了看留在鋪平壓實的香灰上,完整的心形灰燼,輕輕‘啊’了一聲:“‘心’燒成灰了。”
眾人都過去看‘心’留下的灰燼,贊嘆者很多...想必今次之后,會有嗅覺靈敏的商人嘗試制作‘心香’。雖然今年已經到了茉莉花的尾聲了,想要復制原版‘心香’有些難,但這個概念在這里,用別的香木配其他的輔料制作‘心香’似乎也可以。
這一次品香會趙瑾也在,他現在是做舶來品生意的,雖然是仿制的舶來品...但香料是舶來品里的大宗,這是事實!所以看到現場的反應,生意嗅覺靈敏的趙瑾立刻就想到了多買進一些海外沉香,乃至于其他香木。
這肯定有的賺啊!
但這個賺錢的想法并沒有在他的腦子里停留太久,幾乎只是一閃而過...之后,他的注意力就全在紅妃身上了。
趙瑾和紅妃熟嗎?并不熟,兩人連說話都很有限。可若說單方面的了解,趙瑾覺得自己對紅妃是了解的——張采萍希望他成為紅妃的入幕之賓,甚至于破壞她的名聲,攪亂她的生活。趙瑾的目的和張采萍有些不同,但目的確實有重合的部分。
而為了達成這些個目的,事先肯定要做一些‘準備’。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趙瑾收集了市面上能找到的相關資料,了解了很多關于紅妃的事。知道紅妃的母親師瓊是女樂,知道紅妃有一個姐姐師小憐,亦是當□□姬。知道紅妃在新竹學舍時就已經很出眾了,知道她成為女弟子之后種種。
知道哪些人和紅妃做對,知道她有哪些密友,知道她曾經遭遇哪些男人...也知道她經常做些超出常理的事——她有著官伎中也少見的倔強與高傲,是被稱之為‘傲骨丹心’的行院女子。
但看資料、聽傳言,和真正見到她這個人真的是兩回事。
從一開始,紅妃就和趙瑾曾經接觸過的那些女子完全不同...一開始的時候,是因為紅妃對他的毫不在意,以及他必須吸引紅妃的注意——這讓他一方面只能更認真,花更多功夫,想更多辦法;另一方面挫敗感與征服欲亦是如影隨形。
但之后,事情就不是這樣簡單了。
紅妃的不同就像大河之水,奔流不歇,根本束縛不住,很快趙瑾意識到了這點。
發現一個人的不同,并且為之牽掛動容,本身就是一個身不由己的開端。
他見到她不太笑,有時笑了,也不是因為真的高興。不管身邊有多少人圍繞她,愛慕她的容顏,恭維她的才藝,吹捧她的地位,她都沒有真正上心——身邊有再多人,她都是孤單的。
這讓趙瑾想到了雪里寒梅,又想到了冰清玉潔的蘭花,枝頭獨立,又或者更干脆,一穗只有一花。
不肯混同,美的驚人。
他看她一回、兩回、無數回,一開始只是為了原本的目的,至于什么時候一切都變了,趙瑾自己也不知道。
他知道這是歧途,也很可笑。他知道自己為什么而來,也知道無論怎樣,這株高嶺之花也不會和他有關——與曾經愛過的人相似的臉沒能吸引到她,至于別的,他不覺得會有什么用,他甚至看不起自己。
愛一個人就是如此,會將自己無限放低。趙瑾不是一個沒自信的人,沒自信的人也不做到他做的那些事。但這根本沒法控制,他在短時間內經歷了一次由內到外的轉變,甚至因此會思考曾經的自己。
那樣輕佻,那樣沒有責任,那樣狂妄...過去他當然不會這樣想自己,但現在他能以旁觀者的角度看過去的自己,這樣的想法就自然而然出現了。
他有些后悔,后悔為什么自己不能好一點兒,如果能好一點兒,現在的他也不至于如此沒自信。但轉念一想,如果他真的能好一點兒,也不至于會逐出家門吧?而如果沒有逐出家門的事,他更可能一輩子都不會來到京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