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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金口(1)
一層秋雨一層涼,深秋之后汴京城里就一天冷過一天。對于節令氣候變化,官伎館是很敏感的,不只是各處換了擺設,娘子們也換了穿衣、首飾的顏色主題等等,為的就是適應節氣。
這一日,下了今年第一場雪,錢總管便在午后指揮閹奴開庫房,取出一些初雪題材的名人畫卷,換上新的。又將原來擺在閣子里的不同擺設細細看過,見其中一梅瓶就道:“這梅瓶換了,我記得庫房里還有一只銀鎏金的,差不多大,換了那個來?!?
閹奴領命而去,倒是閑來無事的馮珍珍,荷包里裝了瓜子,一邊嗑瓜子,一邊慢悠悠地走了出來:“如今有一類人常說金銀就是俗器,總管換了金瓶,不怕人說???”
“都是些措大,說那般酸話哩!”錢總管曉得馮珍珍在開玩笑,笑著道:“按紅妃的說法,從來只有人俗的,沒有器物俗氣的道理。這些金的銀的,給清雅出眾的人使用,一樣是珍玩雅器?!?
“那起子人哪里知道,這冬日寒氣重,蕭索肅穆,就偏要用濃墨重彩去壓!夏日里用不了的奢華之色盡可以用上,一點兒不會顯得俗氣!這就好比大絡子,大紅的往往要用玄色、石青這類顏色來壓。”
錢總管一邊說著,一邊看向外頭辰光,對身邊倚重的幫手道:“差不多到時候了,你去叫人下板開門?!?
這就是要正式開始營業的意思,下板開門只是一個說法,中間其實涉及到多方面的配合。比如說來搭伙幫忙的私妓要叫到,小舞臺輪班表演的女樂也得見到人,至于其他的下人更不必說,各處都得候著。
錢總管這一開口,四處便都著緊起來了。
馮珍珍不是用功的人,客人也不算多。這個時候館中的娘子們或者在做出門前的最后準備工作,又或者在做功課,練習歌舞。只她懶得做這些,索性在樓子這邊消磨時光,看眾人忙前忙后。
她在這里做別的都不打緊,只是磕了一地瓜子皮,本來就忙著開張的閹奴心里特別不耐煩。但又不甘得罪女樂娘子,馮珍珍不紅歸不紅,那也是女樂娘子,不是他們這等閹奴敢得罪的!所以不管心里怎么想,都是默默收拾瓜子皮的。
至于一旁的錢總管,且不說她注意不到這等小事,就是注意到了也不會說。在她看來,這些閹奴就是做這些雜事的,如果這些雜事都不能做,反過來還要供著他們,那成什么道理了?
不一會兒,擷芳園開門迎客了,馮珍珍在錢總管身邊看著,道:“怪哉,今日怎么都這樣早,做孝子不成?娘子們都還未準備好呢?!?
“可不是孝子么?!备S在錢總管身后的一位嫂子就笑著道:“馮娘子大約沒去看掛牌,今日有小師娘子在樓子里表演,就是迎客后到前半夜這會兒...這等行院子弟,有聽說的,誰不來看?”
“紅妃輪班了?難怪如此?!瘪T珍珍一聽就笑了,站在二樓越發看得津津有味了。不一會兒,果然見到輪班小舞臺表演的女樂們魚貫而入,坐在了小舞臺后排。紅妃就在其中,其他人相當有眼色地讓了居中的位置給她。
這個時候天色還早,日常這是官伎館里熱場子的時候。樓里客人不會有多少,一切只不過泛泛,要等到鶯歌燕舞、燈紅酒綠的調調,還得是入夜后。然而今日卻不是這樣,隨著開門迎客而涌入的客人越來越多,不一會兒樓上閣兒里,樓下雅座中,就都滿了。
仿佛是往常最熱鬧的時候。
就這樣,還不斷進人來。
不出所料的,好多人點紅妃的名字,讓她表演各中節目。就這樣熱鬧中,漸漸入夜,錢總管在各處周旋賣好,心里一面高興場面的紅火,希望這樣的日子越多越好,另一面又覺得屬實勞累。
正想著這個時,忽聽見門外喧嘩,心知道應該是要緊客人到了,便連忙出去迎。
來客總共有三位,一位是名士周環,一位是名僧慧空,這兩人都是紅妃揭花榜時期才迷上她的。但那之后便走動的很勤了,不只是兩人親近紅妃,紅妃也愿意與他們接觸,所以也算熱客之中。
倒是第三人叫錢總管意外,是康王柴琥...說真的,最近都有傳說,紅妃的脾氣不好,真把柴琥得罪了,柴琥已經不來找他了——這個話,錢總管是愿意相信的,因為她知道紅妃對柴琥這些貴人也想來是不假辭色的。
這些貴人是什么脾氣?一時遷就行院里的娘子也就罷了,只當是看在美色的份上了。但要長久遷就,那就是不可能的了。柴琥的耐心被消磨完了,不打算再玩兒下去了,合情合理,沒毛病??!
為此,錢總管是有些可惜的,畢竟柴琥真是一位貴客!這樣的貴客哪怕是對官伎館來說也是有一個算一個的。眼下紅妃將人推走,那就是少了一個了。但她也沒法因為這個勸紅妃,這就是紅妃的脾氣了。
走紅的女樂、雅妓都有自己的毛病,一般別人也很少勸她們改。這些毛病和她們的魅力更像是事物的一體兩面,真的改掉這些毛病了,她們的靈性也往往就磨掉了...紅妃現在還是東京城里最紅的女樂,那么久說明她的壞脾氣沒問題,好處總大于壞處。
錢總管真沒想到,現在柴琥又登擷芳園的門了。
她近前去接住他們,說著吉利話。當然,柴琥根本不在意她說了什么,他更多是在和身旁的慧空和尚說話,問他道:“大師也來行院中了,不怕你師兄回去責打你么?”
這話當然是故意的,兩人原本就認識,今朝是在擷芳園外碰到了。至于周環,他和慧空是一起的,兩人因為紅妃而認識,大為投緣,常常是他們兩人,再加一個吳菖,三人結伴來看紅妃。今次是吳菖有事絆住了腳,這才只有兩人的。
慧空微微一笑,低聲念佛,并不回答柴琥的‘怪話’。
柴琥‘哼’了一聲,仿佛自言自語一樣道:“如今出家人也常有出入娘子內宅的,還成什么世界了?!?
慧空看向柴琥,有搖頭否定之色,他轉頭看向此時正在臺上一面演奏、一面唱歌的紅妃,輕聲道:“小僧并非來見娘子的...小僧見的是伎樂天女——大王見過多少紅粉,難道還窺不破皮相?師娘子原不是此間脂粉,該是天女?!?
“你們這些人,就是會尋借口,也懶得說你們了?!睂τ诨劭盏恼f法,柴琥只是‘呵呵’了一聲。他左右看了看,對錢總管道:“樓上閣兒安置罷?!?
錢總管露出為難之色:“大王,今日有紅妃輪班演出,客人比平日多出許多,此時莫說是樓上閣兒了,就是大堂雅座也難得...大王你自可以看。”
見柴琥臉色不豫,錢總管連忙道:“大王既是與慧空大師、周公子遇上了,何不一同上樓呢?周公子與慧空大師是早定下了二樓閣兒的?!?
說這話的時候錢總管看向慧空和周環,面露請求之色。周環和慧空都是好相與的人,見她如此,知道她應對柴琥這樣的天家貴胄是如履薄冰,也很不容易,便沒有說什么,算是默認。
而柴琥這邊,雖然有些拉不下臉,但相比和人擠在雅座,這會兒微微服軟算是好的了。所以也不說話,只是隨著周環、慧空他們上去樓上閣兒,同樣是一中默認。大概是為了顯示自己不是來閣兒蹭座的,他才坐下就派小廝要了好酒好菜,并且叮囑過來服侍的閹奴,今天這個閣兒的消費全算在自己身上。
也就是說,周環和慧空點節目用錢,都由他包了。
周環和慧空都不是扭捏的人,只當是吃大戶了,接受的很坦然,點紅妃表演節目時一點兒不手軟。另一邊柴琥也不把這個放心上,這點兒開銷對于他來說九牛一毛都算不上,連說都懶得說。
對方這中態度,讓他覺得自己沒欠人情,更不會覺得在這個閣兒里矮人一頭——這才是更重要的。
就這樣,三人同處一閣兒內還算和諧,直到上半夜快結束的時候,柴琥見周環和慧空提前要走,便好奇地搭了一句:“紅妃還未離場,你們就要走了,是有什么急事不成?”
他們兩人是為了看紅妃來的,這一點柴琥很清楚。同樣目的的他都沒有提前退場的打算,這樣人就要走,設身處地地想的話,就覺得很奇怪啊。
周環回頭笑笑:“大王有所不知,今日我與慧空大師要去拜訪師娘子呢?!?
他們預約了紅妃后半夜的時間...這可難得了,紅妃如今四處應酬,很多時候就是露個面而已,能真正和她相處的客人屈指可數。這比拼的還不是客人的財力,事實是沒有錢的人根本不可能過官伎館這一關,大家都很有錢。這比拼的是客人的人格魅力,紅妃只和她看重的客人相處。
換做是別的娘子,客人不見得相信她那么‘純粹’,但因為是紅妃,大家都是信的,因為紅妃就是那樣的人。
紅妃這樣做其實挺得罪人的,因為這樣明顯的區別待遇,讓那些不被她看重的客人很有些尷尬。但被特別對待的客人就是另一中感受了,人都希望自己是特別的,會被其他人特別對待——紅妃不打算改變自己的行事作風,她非要將自己經營成‘名伶’,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這個。
自己總算能獲得一些‘自由’了,雖然還是做商品,但她可以選擇賣給誰,心里沒那么難受。
柴琥自己跟自己較勁了一下,非常短的‘一下’,趕在周環和慧空走出去之前站起了身,叫住他們:“本王與你們一同去...說來有好些日子不見她了,不介意罷?”
都已經跟著來了,還說什么介意不介意?周環都不知說什么好。還好他本人不討厭柴琥,慧空大師更是心胸寬廣之人。所以兩人只是對視一眼,并沒有‘面露藍色’,不過周環還是說了一聲:“該叫師娘子知曉大王要登門才是?!?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