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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編扇子做的很精細,放在后世這也是很昂貴的手工藝品了。但在現在,品格比絲絹扇面的團扇鰩低一等,再者朱英從未見紅妃用過這種扇子,便知道她不喜歡這種了。
紅妃確實不喜歡竹編扇子,竹編用竹絲、竹皮,也很輕巧,但再輕巧也不如紙扇面的折疊扇和絲絹扇面的團扇。夏天的時候搖扇子,紅妃總覺得這種扇子太壓手。
“那仿佛是前幾日哪個姐妹落在我這里的吧...是誰也不記得了。”紅妃說著這話,讓秦娘姨幫忙來認。
秦娘姨會幫著紅妃記她不注意的小事,用得著的時候就可以提醒她。此時過來看了看道:“原來是陶娘子的,她那日穿了天水碧色衫裙,妝扮很有些女司小娘子的樣子,用這竹編扇子倒更合宜。與娘子說了會兒話散去后,這扇子便落下了,本想著陶娘子再來時還她的。”
竹編扇子價值不高,秦娘姨也懶得專門送還。可要扔了,這又是人家的東西,不好那樣。
正說著這個閑話,外頭院子里有了說笑走動聲。秦娘姨笑道:“定是嚴娘子、三姐她們到了!”
說著她迎了出去,果然轉眼間她就帶進來了兩個娘子,正是嚴月嬌和秦三姐。雖說紅妃讓小廝過去說的是她們不得空可以讓別人替,但她們又怎么會讓人替呢?
先不說像她們這樣的雅妓,因為身價高,本身其實并不忙,沒有那么多的客(這就像高級交際花其實不怎么賣身,道理是一樣的)。此時時候還早,不是生意比較多的傍晚后,大多是有空的。
就是她們有事,也寧愿推了差事來紅妃這里。誰都知道紅妃若要人幫襯照應,那就是有貴客到了...對她們來說,不說結識貴客,拉人到自家屋頭來,就是能混個臉熟也是好的,說不得今后就是一樁造化呢!
“姐姐,外頭好大日頭,真熱啊!”嚴月嬌在花廳門內揭下了帷帽,旁邊秦娘姨拿了去。
秦三姐倒是沒戴帷帽,但她打了一把紙傘:“是好大日頭,都不敢見天了...曬黑了,回頭娘得說了!”
對她們這樣的女孩子來說,一張臉實在是太重要了!而此時對于美女的標準,肌膚是越白越好!她們往來都是坐轎子,其實沒什么見太陽的時候,然而這還不夠,幾步路的功夫也要做好遮陽工作。
紅妃拿了冰飲子給她們喝,她們先叉手對柴禟、朱英等人行禮,然后才坐下喝冰飲子。
這會兒,小桌上清淡小菜、點心準備好了,酒也備下了。柴禟朱英等人入座,嚴月嬌先上前彈唱了一回,然后下來,大家一起玩了投壺。稍等等,中場休息時秦三姐說了一節《聶隱娘傳奇》,之后又撤了舊席,眾人湊一起打馬。
打馬就像飛行棋,可以二到五人一起玩,這一次玩的人是柴禟、朱英、門客中的一人,以及擅長此道的秦三姐,其他人都陪看著說說話。
“說起來王爺與鄭王這半年多倒是偶有在凝芳樓宋娘子處走動,知不知道前兩日是怎么鬧的?聽說是凝芳樓的一個姓關的女樂要吞金...這倒是奇了,太平年景,女樂的營生,就算有不如意的,也是早知道的不如意,怎么就要活不得了?”
女樂們生活上的苦肯定是沒有的,但她們大多心里有一缸子苦水。不過這缸子苦水在當下的生活環境中是早就知道的,為此鬧的有,可要尋死覓活,這在最近已經很少有聽說了。
“這個嘛...本王哪里知道。”這樣說著,他看向紅妃:“你是女樂行里的人,可知道此事?”
“奴哪里知道那些?奴又不愛與人交際,也不說這些閑話的。”紅妃不太喜歡說這些,都是被這世道玩弄的賤籍女子,哪怕那姓關的女樂要吞金的緣故不是那么名堂正道,她也有物傷其類的感情——說到底,若是正常世道里,她不在這門里,說不得就沒有如今的事了。
“也是,看本王說的,本王不知道,你就更不知道了。”柴琥也知道紅妃,曉得她這話不是在推辭。女樂里的一些事,只要不是擷芳園里的,柴琥都知道了,她也常是不知的。
“奴知道,奴知道!”嚴月嬌聲音嬌憨,笑了笑道:“此事凝芳樓雖有捂著,但到底捂不住...桃花洞里是非多、小婦人多,傳閑話的自然也就多了。客人們談的話不能傳,能傳的可不就是這些了么!”
“聽說是為關娘子鋪床了的劉二爺,眼下要與她斷絕。恩客與女樂散伙這也是常有的,但劉二爺與關娘子鋪房才三個月不足呢!此時要這樣,那不是打關娘子的臉么!”
“劉二...是興盛伯家的老二罷?哦,真沒想到那小子是個狠心的。半個月前才見過他一回,那時他家有個妹妹嫁到了曹家,他在外支應,看著倒是個溫和有禮的孩子——這關娘子怎么想的,就算因此要吃些嘲,也不見得尋死啊!值不值當!”柴琥回憶了一下,然后又搖頭道。
說到這里,嚴月嬌就不往下說了,只是笑得古怪。柴琥見她這樣,知道里頭有隱情,心里的好奇心也勾起來了。便問她:“說話哪有說半截的,里頭到底有什么事,快說快說!”
到了這份上,嚴月嬌才托出實情:“說來也是關娘子自己不爭氣,這邊與劉二爺好著,另一邊卻與馬行街上‘清心齋’的少東家做了夫妻。劉二爺不知從何處知道了,大發雷霆,還砸了鋪床時置辦的家具器物。”
姓關的女樂以書畫聞名,她的書畫還得了很多精于此道的士大夫的贊賞。也因此,她是常常和裝裱店打交道的,馬行街的‘清心齋’是她常光顧的。清心齋的少東家本身就是裝裱的行家,關娘子的活兒都是他做,一來二去就有了情意。
“哎!這不是糊涂么?真要是郎有情妾有意,就別與劉二好,若這是與劉二好上后才有的事,便忍一忍,不能么?”柴琥聽到八卦,滿足了好奇心,還‘嘖嘖’了幾聲。
“大王說的容易呢,哪有那么簡單。不與劉二爺好,關娘子的生活誰來支撐?再者,就是關娘子不講排場,推脫了劉二爺,也不能與一個裝裱匠成就好事啊...說是清心齋的少東家,可清心齋在京師里算什么?若不是關娘子的書畫要叫清心齋裝裱,他家少東家且登不得關娘子的門呢!”嚴月嬌在紅妃這里也是常見柴琥的,所以說話隨意了許多。
“怎么說都是你們這些人有道理,平日里對著相好的恩客,不讓他們登別人的門!平日里自己的熱客卻攏著好幾個...如今更過分了,還與人有了首尾!難怪劉二這樣。”柴琥看向紅妃,笑道:“紅妃,你來說說看,你們這等娘子,是不是好沒道理?”
“世上事哪有那許多道理可講?”紅妃卻沒有像柴琥想的那樣變臉色,神色淡淡地道:“最沒有道理可講的是,王爺投身做了天潢貴胄,我們這樣的小娘子卻是生出來從母,落到賤籍上,只能迎來送往、生張熟魏——奴是女樂,迎客送客是不得不做的,大王四處走動難道也是不得不的?”
“再者,奴難道轄制過大王?得落大王這個埋怨?”
柴琥被紅妃說的一腦門子官司,連忙舉手認輸:“紅妃你別說了!本王不過就是說了一句,你這里就有恁多話等著呢?罷了罷了,本王太傻,怎么與你議論這個!你這人本身就有許多道理,讀的書又多,更不得了了!”
“而且啊,你性子憊懶,說不得真巴不得我們這些人心思各處都放一些,這樣你樂得松快!”
紅妃不愿意在這種事上糾纏下去,等到柴琥這樣說,她便拿起一旁的二胡,道:“奴拉一支曲子與諸位聽罷。”
曲子很好聽,果然等到曲子拉完,話題也就自然從剛剛的‘關娘子事’轉移了。
朱英摩挲著手上一支棋子,忽然道:“紅妃你如今每季有襄平公與你開銷罷?”
“是這般,襄平公府上的管事替奴與各個鋪子回賬條子。”這又不是什么秘密,也沒什么不能說的,紅妃很自然地就說了。
“我昨日去襄平公府上看他家好竹林,仿佛聽見幾個小廝議論,說襄平公上一季替你開銷了有四千多貫...這是真是假啊?”
紅妃自己再外面簽花押,回頭也讓秦娘姨記賬,這也是為了自己能心中有數。被朱英這樣問,她就轉頭看秦娘姨。秦娘姨在旁道:“娘子今年第一季的賬條子約是四千三百余貫,后頭李府的管事又送了五百貫來,說是娘子平時賞人要錢,這筆賬又沒有賬條子,便直接送了錢來,說是娘子開銷完了再送。”
做女樂的,平時在官伎館里送禮、賞人的說法還挺多的,這錢也確實沒有開賬條子的道理。
“就算算上這筆,也是四千多貫罷?你開銷那樣少?”朱英似乎是真的覺得不可思議。一季四千多貫,一年四季就是快兩萬貫了,放在哪里都不是一筆小錢!但是給女樂鋪床之后,作為在女樂身上花的錢,這不能說少,可也不能說多。
給女樂鋪床,不算鋪床之前做的種種開銷,只說鋪床之后陸陸續續花錢,有多的,也有少的。
過去的傳統是,客人要負責女樂的一切開銷,賬單報到客人那里去回,這也是如今李汨對紅妃做的。但如今這樣的傳統也很難以為繼了,因為這樣搞的話很容易上不封頂,超出客人的承受限度!
所以在鋪床之前,客人會和女樂商量出一個數字,每季直接以‘生活費’的名義送來。這里面有個底限,那就是一個月兩百貫,一季八百貫,只有多的,沒有少的。像是之前為孫惜惜鋪房的客人,平均下來就是每個月兩百貫。
不過,這樣按底限來的,平常往往還要用各種間接的方式補貼女樂。比如時不時送幾樣首飾,又比如攛掇朋友來女樂這里博戲,另外住夜之后直接給點兒‘零用錢’,那也是有的。
這樣算起來,一季也有一千多貫了。
紅妃的問題是,她作為當紅女樂,這個價錢是有些不高不低的。一般恩客愿意承擔全部的賬條子,那這個女樂本身就得是最頂級的女樂了...這種情況下,她們的開銷也極其多。
四千多貫不少了,但對比紅妃平日的排場,就顯得少了些。算下來,一個月才一千出頭,一千貫夠她這樣的女樂做什么?她平常置辦的東西肯定是要又好又多的,一套衣裳上百貫,一套首飾幾百貫,這不是日常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