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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采萍的脾氣真不好,該使小性子的時候從不收著,她那獨占欲過強的壞毛病也多少年不見改。她這樣雖不耽誤她人氣高,但難免得罪一些人,可數年下來她依舊順風順水,沒人刁難她,多少有朱英在替她撐腰的緣故。
娘姨總想勸張采萍對朱英注意一些,別太亂來了。只是張采萍向來是不聽人勸的,朱英說話都沒用,何況一個娘姨。
張采萍根本不理娘姨的,自顧自便往人群里面去...無法,跟隨張采萍的閹奴只好為她開路——那些圍觀百姓,見開路的閹奴身后是個極美貌的娘子,本來生氣的也消氣了,一些人甚至主動閃到一邊去了。
有眼睛尖、認識張采萍的,甚至高興起來,笑著撫掌道:“今日可有熱鬧瞧了,張采萍性子何等要強?最是善妒的一個人!平素鄭王捧過的娘子,她從未客氣過!今日遇上了,怕是要碰一碰師娘子了!”
兩人都是京師里大紅大紫的女樂,一個雖是普通雅妓,但有一個曾經的貴女身份。另一個則是剛剛賜了紅霞帔的女樂,也算抵消了對方曾經的貴女身份...都是大美人,只不過張采萍出道早一些,更有積累。然而師紅妃也是花開正紅,大家也對這樣的‘新鮮面孔’更喜歡。
正是難分高下!
別以為男人就不喜歡這種吃瓜場面了,其實他們喜歡的很!
張采萍來到秋千近前的時候,紅妃還在打秋千,確實如外頭人所說的,沒有人推送紅妃。
紅妃一直都很喜歡打秋千,第一次將打秋千當成是一種表演,而不是平時的玩樂,是讀初中時的事了。那個時候上物理課,習題冊里有用朝鮮族秋千戲做例子,講解‘力’的一些相關知識。
秋千上的女孩子隨著秋千的高度站起、蹲下,不需要人推送,反而能越打越高。
當時她就覺得很神奇了,所以特別找了一些朝鮮族秋千戲的視頻來看,還問了一些朝鮮族同學——舞蹈班里多的是少數民族的同學,不得不說,一些少數民族的同學在舞蹈上真是有優勢。
也不知道這是生活的環境影響,還是別的原因。
出于喜歡和好奇,她還和專業的運動員學過這個(朝鮮族傳統的秋千,是國內運動會項目,參與其中的也是專業運動員)。她當然比不上專業運動員,但因為學舞蹈的關系,她的力量比普通人強,對身體的控制力更不用說,所以學了一段時間之后也有模有樣。
其實此時也有帶表演性質的秋千戲,但和后世已經成熟的朝鮮族秋千戲不能相比,所以此時紅妃展現出來,確實非常驚人...觀賞性也很高了。
紅妃今天穿了一條石榴紅裙,而且是她很少穿的裙幅——此時崇尚奢華,普通女子的羅裙尚且越做越寬,費的布料也越來越多,更不要說以奢侈聞名的女樂了。但紅妃的裙子向來比較簡單,她不喜歡太繁復的裙褶、用料太多格外沉重的裙擺,她常穿僅合圍的裙子,再不然也就是四破裙,連褶裙都很少穿呢!
今次不一樣,在秋千上飛起來之后,可以看到裙擺散開像是一朵盛放的花,可見裙幅寬廣。
飛起、落下,再飛起、再落下,紅妃越飛越高,終于超過了秋千架前方另一個紅漆架子。這架子頂端綁著花木枝丫,頂端還有粉的、白的花朵。紅妃就在眾人的驚呼之中,微微低了低頭,銜住了一枝花。
之后秋千漸漸落了下來,直到停住。這個時候紅妃臉上緋紅,眼睛明亮,比嘴唇上銜住的花朵更動人,朱英很少看到她有這樣的青春氣質,一時都說不出話了。
打這種秋千對人的核心力量要求很高的,紅妃剛剛的秋千戲,旁觀者覺得是仙女,覺得她輕輕松松。事實上,沒打過這種不需要人推送的秋千,根本不知道這種秋千多累人!這個時候下來了,紅妃還得平復呼吸呢。1
但也不得不說,人真的是向往飛行的生靈。雖然很累了,可剛剛飛在半空中,耳邊擦過的是自由的風,只要伸手隨時要摸到天...這種時候,她是真的一點兒也沒感覺到吃力。覺得累,是重新踏到堅實的大地后才有的。
剛剛的自由是虛妄的自由,剛剛的開心是真正的開心。
紅妃將花遞給了朱英:“大王費心了,這秋千是極好的。”
不管朱英是怎么想的,他也確實因為她一句話便費心給她搭了這樣的秋千,她不能不感謝他。
這枝遞過去的花算不得多高貴,朱英平日簪花也不用這種。但此時,眾目睽睽之下,就是傾國名花,如姚黃魏紫之流,也比不得了——由眼前這個女子,飛到天上摘得的,凡間的花朵如何去比?
朱英大笑著便收了花,簪到了鬢邊。
此時正待上前的張采萍忽然停下了腳步,旁邊的娘姨格外慌亂,只怕她是在‘憋大招’,緊張道:“娘子,怎么了?”
“娘姨,你瞧見了嗎?”
“他是笑著的?!?
娘姨不懂,鄭王笑一笑算什么?剛才的場面氣氛正好,眾目睽睽之下,不歡喜、不笑,那才奇怪吧。
張采萍搖頭:“他從來沒有笑的那樣輕松愜意過?!?
張采萍知道朱英是怎樣的人,他不是外人眼里的紈绔子弟,事實上他是有很大抱負的!只是他的身份讓他根本不能施展抱負。之前幾代鄭王從未真正沾過權力,是對此不感興趣,還是主動選擇了有利于生存的方式?
當年,或許一念之差,如今坐天下的就是朱英他這一脈了。
也因此,皇室對朱英這一脈格外優容的同時,很忌諱他們掌握實權。如今數代人過去了,倒是沒那么忌諱了,可慣例形成了之后也很難更改。朱英冷不丁要做點兒什么,說不定就會引來有心人做文章。
他終究不敢用全家人性命去冒險。
被理想與現實拉扯著的男人,看似輕松隨意,實則是醉生夢死。這樣真正的輕松愜意,張采萍從未在朱英身上見過。
因為這一發現,張采萍停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步伐。這個時候她不再只是剛剛獨占欲爆發的氣憤,更多了一種她自己不想承認的慌張——過去的她對朱英看的很緊,他多捧別的女子一些,她都要大發雷霆,吃醋鬧事,但她內心深處,其實沒有真正擔心過。
朱英是不會在別的女子身上付出真心的,那些女子知道什么?她們知道朱英在想什么嗎?知道他的痛苦、他的憤恨、他的不甘心嗎?她們淺薄的就像一張白紙,她們看到的只有他的身份、權勢、財富!
最終,能夠互相理解的也只有她和朱英,他們才是一起的。
但在剛剛那一刻,看到朱英笑得輕松肆意,就像他本人就是這樣的人時。張采萍有一瞬間連呼吸都呼吸不上來了,她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她懷疑自己要失去朱英了...雖然她很快就推翻了這種設想,只當是自己想太多了。
張采萍過來的聲勢不能說小,特別是圍觀的百姓都注意到了她,紅妃哪怕是背對著的,也該覺出什么了。不過,在她回頭之前,正對著張采萍過來方向的朱英先看到了張采萍。
朱英皺了皺眉,招了招手,對幾個隨從道:“你們送師娘子去歇歇。”
紅妃挑了挑眉,轉過身來,就看到了一個裝扮十分用心的麗人。她沒見過張采萍,自然不認得張采萍,但耳朵里停著近前一些圍觀者的只言片語,也意識到這是誰了。
輕輕笑了笑,一點兒也沒遲疑,紅妃便隨著朱英的隨從走了,至于張采萍,自有朱英幫忙攔著——紅妃當然不會留下來,她若是喜歡朱英,那倒是會因為愛情沖昏了頭腦,和張采萍對線。可她對朱英并無男女之情,這個時候留下來根本一點兒用都沒有,只會讓場面更難收拾。
紅妃沒有注意到,因為她走的那樣干脆利落,落在她身后的朱英露出了苦笑。
只是苦笑的表情收起的很快,他轉過身來,再看張采萍時,臉上神色已經恢復了正常。帶著一絲浮浪子弟常有的不經心,道:“采萍今日也在金明池啊?真是巧啊!”
一邊說著,一邊往金明池供游人歇腳的樓閣里去...不管怎么說,他可沒興趣當著人群和張采萍爭吵。真要是那樣,到明天他就會是全京師茶余飯后的談資了。
是的,他料定一場爭吵不可避免了,他了解張采萍的脾氣。
只是和過去差不多起因的爭吵不同,這一次朱英是真的有些煩了。對于他來說,張采萍依舊和其他女子不同,她身上有著因經歷不同而塑造的獨特氣質,他也因此對她格外寬縱。但不知為何,不同依舊是不同的,然而卻也僅此而已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