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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娘姨還要給他勻施脂粉,紅妃擺了擺手:“不用了,在家不用涂粉了,悶的很。”
這樣說著,她自己拿了柳湘蘭成張的口紅紙,抿了抿,這也就算了。
柳湘蘭見她漸漸整理好了,也沒有了剛才的了無生氣,這才真正放下心。只是這擔憂的心放下了,對紅妃的惱火也就上來了,想要找把戒尺出來罰她,找了半天找不到,最終只能拿手指頭彈腦瓜蹦。
“本指望你這妮子撐起擷芳園呢!如今看來,早歇了這心思才好...外頭隨便選誰支撐擷芳園,選個阿貓阿狗也好過選你這討債鬼!那些資質平庸、愚鈍粗笨的,好歹還聽話,如你這般,將來不知惹出何等禍事!”
彈腦瓜蹦這樣疼是有點兒疼...氣勢卻一下垮掉了,無論柳湘蘭再做那樣的臉色,也無法嚇住人了。
她說這話時,就連一旁跟了她二十年的娘姨也笑了:“娘子呵...和氣些罷!師小娘子年紀小,這樣的事頭一遭,這才出格了些,好好教就是了。”
柳湘蘭冷笑:“年紀小、頭一遭?她真是因為這緣故才這般?哪里是如此!信不信,誰都拗不過她,今后且看著她罷!”
柳湘蘭知道,紅妃不會變了,她就是這樣...哪怕她在這里說教再多,別人如何苦勸,讓她今后‘聰明’一些,那都沒用!
人就是這樣難以去概括的生靈,最會審時度勢的是‘人’,無論怎樣的境況他們都能選擇最適合的自己的生存方式!為了生存下去,他們往往怎樣的屈辱都能忍受、怎樣的違心之舉都能去做——出賣別人,出賣自己只能算是難度不高的部分。
但人又是最不會‘審時度勢’的存在,有的時候明明知道標準答案在那里,偏偏無法照著去做...人無法違逆求生的本能這沒錯,可人也無法背叛作為個體的‘自身’。比如紅妃,在作為一個求活的‘人’之前,她先是‘師紅妃’。
正如柳湘蘭所說,她是無法‘聰明’一些的,她只能在‘愚笨’‘執拗’的道路上越走越深,永遠不能回頭...不然呢?她能怎樣?像這個世界其他賤籍女子一樣,踐踏自己最后一點兒尊嚴,甚至于出賣肉.體,然后就為了‘活得更好一些’?
那才不是活得更好一些!那是此世間女子在被商品化之后的認知!其他人覺得那很好,紅妃卻無法坦然接受這種洗腦。
紅妃靜默不語,只是在窗外顏色秾麗而黯淡的天光下,眼光明明滅滅。
天邊已經有些擦黑了,此時正是官伎館鶯歌燕舞起來時。哪怕是館中深處,也能見到下仆來點亮顏色鮮艷而曖.昧的梔子燈。遠遠的,纏綿咿呀的歌唱聲仿佛流水一樣傳來,聽不分明,卻又自帶著引人入勝的魔力。
柳湘蘭就看著這樣的紅妃,輕輕嘆了口氣:“癡弟子啊!癡弟子!”
這樣的女子在桃花洞是不適宜生存的,每年總要有那么一兩個癡弟子死無葬身之地,被自己信仰、執著的東西耽忘,陷入無法掙脫的迷夢,然后再迷夢中死去...至于死去的是肉.體,還是精神,又或者兩者兼而有之,那就要看‘運氣’了。
按理來說,以柳湘蘭的人生經驗,面對紅妃不該有那么多觸動。但真的一絲觸動也沒有,那又怎么可能呢!生而為人,又有幾人能不癡!只不過有的人癡的淺些,尚可以自救,有的人不能夠罷了!
人是見到飛蛾撲火都要感慨的生靈,看到同為人的存在非要去做‘蠢事’,觸動只會更深!
更何況,柳湘蘭隱隱覺得紅妃和過往那些‘癡弟子’是不同的...不是因為紅妃性格里有一種決絕、堅韌的東西,事實上,過往也有‘癡弟子’足夠堅強——她們這樣的女子似乎總在走向極端,要么如同菟絲草一樣柔弱,要么就比任何頑石都要堅硬。
柳湘蘭覺得紅妃不一樣,是因為紅妃骨子里的清醒。
‘癡弟子’的痛苦有些是真的癡,是看不清前路,不知道該怎么‘聰明’地活下去!那些以為男人會拯救她們,真的相信了某些鬼話的,就屬于這一類。而有些則是聰明過頭了,將自身的困境看的清清楚楚,所以絕望了,最終只能毀滅。
紅妃似乎屬于后者,找不到出路,所以痛苦、所以只能去對抗!對抗自己覺得不對的東西。
這樣的女子是非常非常少的,聰明到紅妃這種程度的更是柳湘蘭這么多年來第一次見到!
紅妃清醒、聰明的太過,以至于柳湘蘭從來不去勸說她。她深知自己都不如紅妃看的分明,自然也就勸不了紅妃了。
“如此也罷,這幾日你留心些罷!那郭可禎便是要尋你不是,也得等些日子!既然能被你幾句話唬住,說明心里也是沒底氣——再等些日子,尋幾位能說上話的官人保你,也就無事了。”
柳湘蘭這話說的簡單,可這輕描淡寫中卻是實打實的‘權力’。而身為官伎館都知數年的她,這樣的權力并不算夸張...當然了,動用這種權力是需要交換人情的,也不是為誰使用了這樣的權力,柳湘蘭都是這樣‘好說話’。
剝落掉柳湘蘭本來對紅妃的欣賞和愛護,只從單純的利益出發,她也愿意做這個‘支出’。柳湘蘭并不懷疑紅妃能在不遠的未來,十倍、百倍回報擷芳園...所謂不要紅妃支撐擷芳園,那只是氣話而已,根本無人當真。
柳湘蘭深諳,最有指望的孩子,往往最讓人費心的道理。
揮了揮手,柳湘蘭讓紅妃回了雛鳳閣,今天紅妃另外的場子也讓人報了‘有恙’,令其他人‘代班’了。
等到紅妃走了,娘姨過來給有些疲憊的柳湘蘭揉捏僵硬的肩膀,溫聲道:“娘子這般憂心師小娘子,為何不勸著些呢?這也是愛護她,教她保存自身的道理啊。”
“勸?”柳湘蘭微微闔上雙目,享受娘姨這一手按摩,身子也輕了一些。輕笑一聲:“如何勸?勸不了!紅妃她又不是那等不知事的,只有不知事的犯了錯,這才能勸!”
“她是太知事,也太聰明了...即使是女樂,也不過是賤籍女子,是‘女子’!而身為女子在這世間如何生存,她看的清清楚楚,連同其中的苦楚一起,一絲一毫也沒有漏去。如此這般,我能如何去勸她?我說的那些,說不得她比我還清楚哩!”
“再者,聰明人也是世上最拗不過的!看看館中蠢笨的,因為蠢笨,才曉得別人是對,自個兒是錯。至于聰明的,卻是覺得自己與別人不同時,自己才是對——真說起來,她也確實對了。”
只不過,‘正確’也可能會帶來辛苦的生活,錯誤對應的也能是輕松。
一邊說著這些,柳湘蘭心里也有諸多感慨,只是最終并未說出來,化作了悠悠一聲嘆息。臨到最后吩咐道:“尋幾張帖子來,總得替那討債鬼收拾首尾。不然就這樣不管不顧,說不得日后得吃虧!”
柳湘蘭并不覺得郭可禎是‘大問題’,但到底人是‘侍御史’,未來還要做轉運使!這樣的人物,也不能等閑視之了。不是大問題的前提是有妥善處置,眼下總得去管管。
又過兩日,柳湘蘭正打算為郭可禎的事見人,人卻對這事擺了擺手:“柳都知還不知?如今郭御史情形不好,臺中說消息,官家打算讓大理寺拿人問話,如今只是幾位相公事忙,還未批復下去罷了!”
“這又是哪里來的說法?前幾日還見郭御史在外行走,聽說要升京東路轉運使了,好大威風!”柳湘蘭故意這樣說著,打聽起消息來。
“也就是這一兩日的事兒,不然也不至于幾位相公沒得批復,大理寺不能拿人。”這樣說著,這位知情者就泄露了臺中的‘秘辛’...其實也不能說秘辛了,多的是沒有發出來的消息成為小報上的新聞,由此可知臺閣之中漏的跟篩子似的。
說來事情也簡單,原來官家下朝后無事,出宮去了國舅爺李汨那里,閑聊了些,回頭就傳說官家讓人查郭可禎。
“襄平公離朝便是真離了,也是難得,竟與官家說起朝中之事!”說起這個來,泄露消息的人也覺得不可思議:“郭御史也不是無名之人,可要說入得襄平公眼,這又是不能的了,也不知其中是什么章程。”
如果說李汨在柴禟面前給哪位朝廷重臣,又或者朝廷重臣的相關人上眼藥,那還有人會猜測這位‘高風亮節’,揮一揮衣袖就走人的‘李大相公’有心要搞事情,而這就是個信號。可偏偏郭可禎不是那樣人,他不是小人物不錯,可在眼下真沒有成為關鍵人物的要素。
所以大家說來說去,最終大多數人覺得,這就是舅甥一場閑談,隨便說了點兒什么...之所以郭可禎眼下這番際遇,大概就是倒霉吧。
“官家去襄平公處,既有閑談,也有問政。閑談也就罷了,問政卻是襄平公不愿的,來去了幾回,官家卻是在襄平公處見了一份小報,說的便是郭御史舊事——當初郭御史還是監察御史時,遣去兩浙路訪查災情...”
御史臺是做監察工作的,除了在中樞盯著京官、風聞地方大吏,也會被派到地方去監察、訪問一些事,為中樞帶來第一手實情。這種工作類似‘欽差大臣’,而欽差大臣這種官職,也確實常見位卑權重的官員擔任,與御史臺的氣質非常搭。
前幾年兩浙路水災時不時就要來一回,今年誤江北,明年誤江南,一次是潤州、秀州,一次是明州、婺州,總是不讓中樞安寧——地方報了受災,中樞總得做一些應對!特別是兩浙路這樣的‘發達地區’,更是不能輕忽了。
來的次數多了,朝廷也會懷疑地方是不是夸大事實,故意來‘騙政策’‘騙災補’的,于是有了派監察御史去查訪的事。
回來后,郭可禎說的很好,果然兩浙路并無什么災情,符合中樞原本比較陰暗的猜測。也是因為這趟差事辦的好,郭可禎才在隔年升官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