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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來說,就是在北邊游牧區多扶持幾個勢力...雖然這種情況若是遇到一個雄主,又恰好中原亂起來,還是一樣要糟!但到底也算是個法子。
分割北方游牧區的勢力多了,彼此之間形成競爭關系,很多時候他們自己就先爭執起來了,自然也就沒空理中原這邊——在這件事上,世宗皇帝非常‘精明’,分而治之也不是說的那么簡單,里面涉及到很多很細密的微操。
比如分而治之的時候會刻意讓每一股勢力都與另一股勢力有著這樣那樣的歷史糾紛,總是不能好好坐下說話!而一些部族之間就算沒有矛盾,也能想辦法制造矛盾!
比如大周這邊需要他們的羊毛、牲畜、奶制品等產品,會派官方采購集團、民間商隊去大量采購!常得某一種訂單的,就會偏向生產這種。而只要讓兩個部族產業重合,成為競爭對手,就足夠讓他們互相看不順眼了!
如今北方草原上,契丹人是一股不小的勢力,其頭領被大周封為延慶公——草原上有四公四伯,都是大周分封出去的,算是給他們打的招牌!拿不到這個招牌的草原勢力沒法直接和大周交易、交流,正常地發展很難超過‘四公四伯’。就算有個天降猛男出來推動部族崛起,也會被四公四伯聯手摁住。
四公四伯彼此之間面和心不和,恨不得對方完蛋,然后好去接手對方的地盤。但如果有其他人想要和他們一樣成為草原上的大勢力,那肯定是一致對外的!
地盤、人口、錢財等等都是有限的,多養一個大勢力,就意味著原來的幾個大勢力要少吃幾口,這誰愿意!
一般來說,四公四伯會送世子來汴梁‘留學’(有的時候世子之外的子女也會送來),大周這邊肯定也是歡迎的。耶律阿齊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現居東京,來去已經三四年了,中間只回過草原一次。
耶律阿齊在草原上的時候就學說汴梁官話、了解漢族文化,來到東京三四年,聽他說話是一點兒聽不出異族人的腔調,比好多南方官員的官話還要說的好得多。不過,只要看到耶律阿齊的人,也不會將他當成漢人。
他穿著東京流行的袍子不錯,但在很多地方漏了根底!就不說那黑斜喝里皮腰帶、紅虎皮靴都是草原上所貴重的,非是‘四公四伯’家人并親信不能有,只說頭上戴的帽子,除非是瞎子,不然怎么也不可能認錯!
從古至今,帽子都是能辨認身份的,被稱為‘首服’。耶律阿齊戴的是契丹紗冠,紗冠上如草原習俗,裝飾了黃金打造的飛鷹——大周男子很少將金子往頭上去,覺得俗氣。而耶律阿齊這樣的草原少年如此,襯著飾物強烈的民族風格,就算那金飾再重也不見得俗氣。
撲面而來的是游牧生活造就的,難以言喻的自由、不羈、強烈,以及多多少少的浪漫情懷。
哪怕耶律阿齊在汴梁這個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生活了三四年,他骨子里也沒有變!他依舊有祖先積累在他血脈里的對世界完全不一樣的認知——他當然有盡力去理解自己那些周人朋友,但很多時候他都發現,完全是沒法互相理解的。
雖然一同來到汴梁的許多同胞都喜歡汴梁超過草原,但讓耶律阿齊來說,他還是愿意回到草原...無邊無際的草原,可以打馬而去,一直跑一直跑,不必回頭——他是契丹的孩子,草原上的風會告訴他一切,他只管騎馬跑下去就可以了。
“哎呀!這是阿齊你還沒開竅罷!”李舟笑著搖了搖頭,拉著耶律阿齊往里走:“這里才好呢!比那不知道演了多少回的隋唐英雄有意思的多!哥哥帶你進去你就知道了!”
耶律阿齊看到節目單也知道這里面是女樂表演,他雖然對女樂表演沒什么興趣,但他也默認了陪李舟進去耍。要不然的話,就李舟那文弱又氣虛的體質,能拉得動他?
李舟在門口花錢買了兩個人的票,比旁邊唱雜劇的貴多了!就這還與耶律阿齊抱怨:“來得太遲了!早些來到,位置還能好些!”
其實位置已經不錯了,但李舟來這里就是想近距離看美女,自然是怎么都不嫌近的!
“還是那些常去官伎館逛看的相公好啊,說不得早早有女樂贈票,此時都在前邊兒坐下了!”李舟平素也常在行院里走動。但他一來不敢展露出紈绔子弟的樣子,二來國子監管得嚴,到底沒法隨心所欲...對于女樂,向來是心向往之,卻沒有多少機會真的一親芳澤。
對于李舟在一邊的‘嘮嘮叨叨’,耶律阿齊并不太放在心上。他只是抱著手臂,靠著身旁一根大柱,百無聊賴地看著前邊舞臺。舞臺上的表演完全無法吸引他,他只覺得瞌睡,順便覺得自己真夠朋友的,這也算是書里寫的‘舍命陪君子’了...罷?
亂七八糟想著,不知什么時候,舞臺上的擺設為之一換,這個新節目的排場有點兒大——現代以前的舞臺表演,舞美上是沒法像現代那樣講究的。哪怕是女樂表演,舞美也往往是聊勝于無。這個時候光是上道具之類的東西就能有這樣的動靜,本身就不多見了。
上場的正是紅妃...她今天帶來的是她的新舞《仙人指路》。
在《湘夫人》和《仙人指路》之間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定名為《仙人指路》。
和之前的《胡旋舞》不同,這支新舞是有劇情的...這也算是此時舞臺表演的一個趨勢。自從小說傳奇漸漸成熟,再到此時各種話本故事越來越有一種章法,舞臺上的表演也發生了同樣的嬗變。
此時純歌、純舞自然還有,但在歌曲、舞蹈中加入完整的劇情也變得司空見慣!而這一切的集大成者就是雜劇。雜劇其實起來的很晚,可一起來就呈現出風靡之勢!
如今,哪怕是宮中宴樂,最是一板一眼、輕易不變的,也引入了雜劇。而在歌曲和舞蹈的傳統領域,歌曲與舞蹈表演也不再那么‘純粹’,全都在佐證這一趨勢。
《仙人指路》的劇情很簡單,就是一個妓.院盲舞女表演舞蹈《湘夫人》,被一個來妓院的客人捉弄、為難。由此引出了《十面埋伏》里捕快難小妹的,小妹聽聲辯位,用水袖擊鼓的橋段。
舞臺上有數面屏風拼成的圖景,是一片江山碧水。
紅妃就是這時穿著碧水色舞裙走上舞臺,開始舞蹈。一邊舞,一邊唱:“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夫君啊,你步伐遲疑,如同情竇初開的少年一般。你是為誰停留在沙洲上的?天生麗質的我為了這次幽會精心妝扮,乘坐著桂木香舟在激流中滑過...”
這是《湘君》的內容,但九歌之中《湘夫人》、《湘君》二章本來就是這樣。《湘夫人》是湘君在說自己見不到女神湘夫人,而《湘君》又是湘夫人在說自己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男神湘君。
紅妃入場時,長長又長長的水袖是側身拖在身后的,仿佛一泓春水,碧波蕩漾。
這樣的舞袖在此時從未有人見過,但重點其實不是舞袖的長度!如果袖子越長就越好,那早就有人將自己的舞袖加了不知道多少丈了!
重要的是舞動起來的姿態...這個時候紅妃的舞動不管用了多大的力氣,看起來都是柔軟的。所以水袖飄飛出去并沒有那樣的‘颯颯’的力量感,更像是室內有風,于是絲織的水袖便飄飛了起來。
然而室內哪里來的風,那樣柔柔飄起來也是因為紅妃用力!
其實想也知道了,這支舞‘湘夫人’這一部分,可是有一小節是水袖隨著紅妃的手臂和身體或上或下、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總之就是沒有收回去、沒有落下去——這要靠怎樣的力量才能維持住?
這甚至不需要專業舞者就能窺見其中難度,反正場下的觀眾已經被震撼住了!
當然,他們也沒太多功夫為這個震撼,大多數人先被這支舞蹈吸引進去,想不起其他了...這里面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們也不明白怎么就被抓住了全部注意力。說這好看、這很美,他們承認,但平常看過的歌舞,難道就不好看不美了?
這說不通啊!
李汨站在觀眾之中,就這樣看著舞臺上的少女,相比起一無所見、如癡如蠢的世人,他總是更能發現微妙處的那個——他當然知道所有人是被什么吸引住了,無非是表演者的痛苦罷了!
那是個人看見了就會喜歡的漂亮娘子,按理來說她不該痛苦的。不是說女樂就沒有痛苦了,熟知世間規則的李汨知道,女樂的痛苦是要超過一般人的...只是她才多大,怎么可能小小年紀就意識到她是何等的人間悲苦!
但她就是那樣痛苦,而人又總是容易被過于強烈的悲喜愛恨所吸引。
小娘子雙目沒有太多神采,在那樣美麗的臉上,就是白玉微瑕。但這不算什么,反而成就了她,讓她的痛苦更加清楚明白——她看不到的,觀眾看到了。
她輕巧地舞蹈著,扮演丑角的人物要捉弄為難她,這本該是悲哀的,但表演將這喜劇化了——就像《踏謠娘》里女主人公哭訴自己的悲慘人生一樣,明明是凄涼聲,卻是那樣歡快的舞蹈和樂曲。
李汨看的很清楚,表演的女孩子沒法更直白了...她在告訴每一個人:
你要看到我妝容后的慘淡、歡.愉后的痛苦、圓滿后的虛無!
第57章 金風玉露(3)
紅妃的舞蹈還在繼續,丑角登場,質疑她盲女如何能做舞姬,令她陪自己去睡。旁邊有老鴇角色出來圓場面,說這是雛妓,尚不能陪客,且舞藝出眾,眼盲對她來說并不會妨礙表演。
丑角自然不信,便讓人擺上了幾面大鼓,令盲舞女聽聲而水袖擊鼓,這才有了之后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