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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寬容,更多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傲慢。在那些做出評價的文士看來,女子能有這樣的本事已經很不錯了。花花轎子眾人抬,說的好聽一些也是憐香惜玉。至于內心深處,他們其實并沒有將評價的女子放到平等的位置上。
也不是說女樂的才名都是名不副實,只能說大多數和盛名在外相比,差了那么一些——也有真的對比偌大名聲也不差什么的,但那都是一代傳奇名伶了,一輩人中也不見得出一個的,只能特殊情況另外說。
所以魏良華遇到紅妃之后也很意外...他是真沒想到,一個女弟子竟能如此見識非凡!不只是平常談的詩詞歌賦這類閑雅之事,就是談論文道,乃至于文壇各派的取向、內里,紅妃都有著驚人的洞見!
這可不是學學就能會的東西,很多士大夫身處其中熏了半輩子也不見得能懂呢!紅妃作為一個‘局外人’,竟然能懂這些,著實意外。
簡單來說,魏良華了解的、談論的,紅妃都能跟上,不是一般女樂泛泛了解過的普通應答,她是真能言之有物,與人對答如流,最后還能給交談的人以啟發的那種。而魏良華不了解的、沒法談論的,紅妃也能信手拈來。
比如魏良華對于朝堂上的事、一些庶務就完全不通了,他就是個純粹的文人...但紅妃在趙循身旁,哪怕只是隨口提到了幾樣實務細節,也得了趙循這個戶部副使的高看——魏良華是不知道紅妃和趙循說的幾句話是幾個意思,但就是覺得挺厲害的。
魏良華和紅妃同游了一回,夜深了又親自送了紅妃回去。送紅妃到擷芳園的時候,花柔奴也被送了回來,只不過送她的不是樓徹,而是樓徹身邊幾個僮兒和他一個朋友。樓徹要送花柔奴回來時,半道被路上看到他的朋友叫住了,半請半拉的弄走了。樓徹只好請一個朋友護送花柔奴回去,當然,說是朋友,其實就是常在樓徹跟前討好的子弟。
跟后世聚集在有錢人家孩子身邊的‘跟班’差不多...對于需要有人陪玩、有人捧的人來說,這些跟班也是硬需求了。
花柔奴和魏良華打了個照面,花柔奴又看到了魏良華,心里更不解了...她覺得魏良華不像什么富貴人物,若要說紅妃是被小白臉勾搭了,這也不太可能。不說這樣的事都知那里沒法過關,就是都知那里一時不察,眼前這人也稱不上小白臉了。
年近不惑的樣子,說得上文質彬彬,可要說外表有多出色,也是沒有的。
這可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摸不著頭腦也就罷了,花柔奴沒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之后她前后又有幾次見這個男人請紅妃出堂——不是花柔奴閑的沒事做了,每天緊盯著紅妃,實在是魏良華來的太勤快,隔三差五就請紅妃,其他時候不能請到紅妃也會特意來擷芳園見見她。
“來的真勤吶!怕是火山孝子都沒有這般的...到底紅妃有本事。”花柔奴又一次見到魏良華來見紅妃,涼涼地說了一句。
其實哪個女樂沒幾個走動勤快的追求者呢,她這里說這話與其說是在贊紅妃,還不如說是在奚落紅妃的眼光...就勾搭了這么個裙下之臣?就這?就這!
她現在也知道魏良華是個有些名氣的文士了,但具體的并沒有打聽。只能說大家不是一個圈子的,想要有所了解也是隔了一堵墻——其實女樂和文人的聯系是很緊密的,但這種文人多是‘浮浪名聲在外’的,比如歷史上的柳永就屬于這個行列。
而稍微了解一些的就該知道,柳永在同時代的主流文士看來,是離經叛道、荒誕不羈的!
至于其他的文士和女樂,就和普通客人差不多了。
花柔奴對來往擷芳園的其他客人是什么程度的了解,對魏良華就是什么程度的了解——魏良華又不是她的客人,了解自然是浮于表面的,僅僅知道魏良華在蜀中文壇很有地位罷了。
以這個身份來說,對于女弟子也是很好的結交對象了,至少她如果有這么個客人,是不會拒絕的。但在花柔奴心里,絕對不算是評分最高的客人,和紅妃之前結識的李尚書、趙循、王阮等一干人不能比!
奚落了一回,轉天花柔奴就被樓徹帶著去了一次品茗會,這次品茗會的主辦者是樓徹的頂頭上司,一位中書舍人。
樓徹是中書通事舍人,從八品,具體來說就是給中書舍人做筆桿子的!而中書舍人則是給皇帝做筆桿子,是皇帝的秘書——為什么說中書舍人和中書通事舍人位卑權重,緣故就在這里了,他們太接近中樞了!
即使眼下位置不高,未來放出去也能立刻海闊憑魚躍!
不少官至宰輔的大人物,看過他們的履歷就會發現,他們往往少不了做一任或者幾任中書舍人、中書通事舍人!
這位中書舍人說是舉辦品茗會,品茗會中卻是避免不了地談到一些工作上的事,連帶著也勾連了點兒‘秘辛’。
第54章 玉質(6)
花柔奴聽到這位中書舍人道:“...可惜了,要是能結識蜀中那幾位就好了,他們雖不涉朝政,卻因為李大相公的緣故,與官家早年相識,頗得官家信任。”
眼下這一屆中書舍人班子還挺尷尬的,之前官家年少,沒有對朝堂動手,朝里多的是老臣。那些老臣倚老賣老,特意安排了這批中書舍人去到官家身邊,就是為了潛移默化影響到官家,讓他們依舊能保有先帝時的權勢。
誰能相少年天子柴禟和他舅舅,也就是輔佐他的李汨,兩人明面上不拒絕什么,卻是始終不看重他們的。這些送去做中書舍人、中書通事舍人的年輕官員,說起來哪個不是精英,結果就被耽誤在這兒了!
中書舍人正五品,中書通事舍人從八品,以中樞官僚系統來說,都算不上高——中書舍人的正五品看起來不低了,但對比這個官職的要求,那又不算什么了!就算是中書通事舍人,也只有科舉考試中的前幾名有機會,而獲得機會不代表能夠成為,在就任之前還有一次內部考試,通過了才算!
是一個對綜合能力、應變能力有著極高要求的職位。
這些安排過去做中書舍人、中書通事舍人的年輕官僚,不管是老臣們出于什么心態放過去的,能力卻是沒的說!履歷看起來極為漂亮!正常的話,他們本該有最好的仕途,從中書舍人的位置上‘畢業’后,會迅速進入升職快車道。
只要不出意外,到時候東京、地方幾進幾出,用不了幾年,出則封疆大吏,入則封侯拜相,端的風光!
誰曾想,官家卻是這樣剛強,根本沒有妥協的意思,只想掃去先帝時的痕跡,然后好騰出手來做一番事業,給這天下打上自己的印記。而李汨李大相公也是奇了,得了官家的信任,又是國舅爺,這幾年教導官家,打理中樞井井有條。等到官家要親政了,他又鞍前馬后,任勞任怨,把個更好的天下交到官家手里。
最后自己兩袖清風,竟是一點兒留戀權勢的意思沒有,轉頭又捧著道經,自去做他在家修行的道士去了。
這滿天下精于庶務,能夠輔佐天子的能人其實不少,難的是這些人很少有機會真能輔佐天子!這就是千里馬有,伯樂不常有的道理。而甘于恬淡,喜歡隱逸的高士,這就更多了,江湖之遠從不人煙稀少。
但這兩種結合起來的人就稀罕了...擁有輔佐之才的人,總是要找一個地方展示自己的才華的,所謂的‘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就是這個道理!哪個真的甘心空有才能,而不能用呢!
這有點兒像‘胸懷利刃,殺心自起’,有些東西有了之后,就控制不住想用的心。
本來還打算看官家與李大相公這對君臣、甥舅一改過去的親密無間,彼此生出嫌隙,這樣他們這些人就能‘乘虛而入’了——天子與權臣博弈,這成為主要矛盾了,他們這些老臣安排過來的‘近臣’就不算什么了,到時候反而可能重用他們轄制權臣。
用近臣來制衡朝堂重臣,這也算是自古就有的傳統了!比如三公九卿時代,他們是朝堂肱骨,侍中只是皇帝侍從近臣罷了,但后來侍中卻成了重臣。侍中成為重臣之后,皇帝又弄出了一個尚書省,等到尚書省起勢了,尚書省又被排擠到外,中書省成為實際上的權力中心。
結果,李大相公太讓人‘失望’了!就這樣放手了...那是權勢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勢啊!這些中書舍人見著連乘虛而入的‘縫隙’都沒有,窩火之余也有些焦急起來!
眼見官家接手江山也有一年了,一開始為了朝堂穩定,也沒什么變動。但這只能是一時的!哪怕是尋常天子,一朝執掌大權之后也要在各個位置上安排自己的人,特別是中書舍人系統,這樣的近臣位置,更是只可能留給打算培養的心腹!
更何況他們這位官家看著就很有想法,更不可能‘蕭規曹隨’,什么動靜沒有了。
別的中書舍人離任的時候不會擔心前程,只要沒有得罪官家,他們的前程都是不消說的,今后有他們的好呢!
但這批中書舍人就不是這么回事了,他們當然也不會有什么‘凄慘下場’,畢竟他們也沒做什么壞事。至于說他們被劃分到老臣那一派,這也不是什么問題,本朝一直嚴防黨爭,世宗留給后人的祖訓里就有這方面的內容——黨爭無法杜絕,但一定要控制黨爭的烈度,未免重蹈唐末黨爭覆轍!
他們這甚至不能說有黨派劃分,只能說與老臣關系近了一些!
但問題是,他們也不太可能得到中書舍人慣有的那些優質資源了!大家都想做中書舍人,圖的不就是這個么?眼下不能夠得到這些了,哪里能甘心!于事同樣境況的一些人也會聚在一起討論有什么出路。
也是因為他們確實只是和天子不親近,這才能有這些想法...如果真的惡了天子,還想這些做什么!早就回去收拾收拾,準備回家吃自己的了!不然等天子想起他們來,怕是要回家吃自己都不能了。
品茗會的主辦人,那位中書舍人說著自己的想法。旁邊樓徹也道:“大人此言極是!若是能結識那幾位,事情確實要好辦許多...只是事情不好辦,這些人也知道他們在官家面前的體面正是因為不涉朝政才有的!若是牽連起來,官家固然會給他們體面,可今后就有可能疏遠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