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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也不管嚴二娘是喜是憂,直接道:“如此也就是了,阿姨送些月嬌的行李來,她就在我院子里住下罷...粗笨東西就不用拿了,我這里都有,只用慣的脂粉、首飾、衣服之類送過來就可!”
就在師小憐的幾句話里,師小憐的院子里就多了一個嚴月嬌。相比起紅妃,她這個‘實習生’顯然要做的好得多——因為師小憐是親姐姐的緣故,紅妃雖然認了師小憐做‘姐姐’,卻不像花柔奴她們那樣,處處討好、來去殷勤。
平常紅妃還察覺不到自己這一點和別的女弟子不同,如今有了嚴月嬌在一旁對比,才發現自己的‘懈怠’。
嚴月嬌對師小憐奉承是真的奉承,而學習認真也是真的認真!夜色深沉的時候,紅妃都是在強打精神,只有她神采奕奕,一邊在旁打下手,另一邊還要將主要精力放在師小憐身上,看她是怎樣和人應酬,進退自如的...就像是一塊海綿,拼命吸收著水分。
這樣,還兩邊都不能出一點兒錯,也是非常不容易了。相比起她,紅妃甚至可以說是‘不敬業’,沒有一點兒她現在是在做服務業的自覺...事實也是如此,她更多還是沉浸在上輩子身為表演藝術家的榮光之中,不能自拔。
她拿自己當藝術家,而不是服務業從業者——這里并沒有看不起服務業的意思,只是對于當事人來說,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又是一場斗茶會,邀請了包括師小憐在內的三名女樂作陪,在場的都是達官貴人,紅妃和嚴月嬌是隨著師小憐一起去的。
此時茶道經過了隋唐時的演變與發展,到此時已經形成了非常嚴密優雅的‘茶道’。這和后世的沖泡茶不太一樣,沖泡茶雖然也有所謂的技巧,但到底失之于程序簡單,無法成為‘茶道’。
這說起來也算是一種悖論了,只有足夠簡單才能夠最大程度地推廣,然后獲得最強大的生命力。但一旦過于簡單了,也就失去了儀式感,失去了‘過程’,無法成為看得見摸得著的文化了。
紅妃上輩子,華夏早就是沖泡茶為主流了,那時候華夏人喝茶也講究各種好茶葉,其中難得的也非常昂貴。但和保留在東瀛的‘茶道’相比,卻總顯得少了點兒什么,緊要就在點茶的過程不同了。
簡單的沖泡茶讓茶真正走進了千家萬戶,即使是農村里、山里,也會有一包商店里買的商品茶。平常拿來煮茶葉蛋,逢年過節的正式場合還能給客人沖茶。
而在茶道成為重要文化的東瀛,學習傳統茶道的人頗多,但相對總人口依舊是非常小的一部分。
復雜的過程是推廣的阻礙,同時又是形成一種文化、一種儀式的天然溫床!
這有點兒像咖啡,速溶咖啡成為加班人士必備,但如果是追求生活情調、喜歡精致生活(或者更直接一點說,就是喜歡生活更有儀式感,更有逼格)的人,就會在家里買咖啡機、手磨機,用精心挑選的咖啡豆,做一杯手磨咖啡。
速溶咖啡只是給生活提供□□罷了,后者則不再局限于‘提供□□’,甚至不局限于‘飲料’這一身份,本身已經變成一種生活方式了。
冬天是削雪煎茶的好時候,士大夫們有錢有閑,這時候邀來三五好友,又令美貌的女樂雅妓作陪,斗茶品茗,真是風雅呢!
師小憐陪著一位客人賞鑒一旁掛著的一幅畫,另外的客人、女樂,或者烹茶,或者談心,或者做些別的什么,都是有的。
至于紅妃,師小憐陪著的那位客人分不出手來烹茶,接下來的斗茶就由師小憐做主,讓紅妃替他了:“我家二姐也是學舍里學出來的,總不至于損了六郎的好茶!”
‘六郎’笑著抹了抹額頭:“娘子哪里的話,我從來是個粗疏的,烹茶也沒個耐心,有小娘子替我,我樂得輕松呢!”
說罷只與師小憐賞鑒自己最近作的一幅山水,不再管茶水的事了。
紅妃另一旁凈了手,跽坐于低矮的茶桌旁,動手烹茶。
從焙籠里取出小巧的茶餅,茶槌敲成小塊,有茶磨碾成粉末,再用絲羅蒙成的小篩子過篩,確保茶粉足夠細膩。
一邊做著這些事,紅妃注意到茶爐水已經沸騰了,便對一旁打下手的嚴月嬌道:“取水來備用。”
“是,姐姐。”嚴月嬌非常順從,其實她平常性格還挺活潑的,但在這種場合,她總是非常注意‘上下尊卑’!她的尊敬不只是給師小憐的,對著紅妃的時候她也很在意細節。
茶爐上的開水注入了湯瓶之中,紅妃茶粉磨的差不多了,便將茶粉舀了一勺到黑色建盞中——時人點茶,最上等的為白,綠色尚次一等!為了映襯這‘白’,茶盞自然最好是黑色了!顏色紺黑,紋如兔毫的建盞因此備受推崇。
托起湯瓶,少少開水注入,調和成膏狀。確定茶膏細膩,沒有不勻的情況,也沒有過稠過稀的問題,紅妃這才一手用茶筅,一手用湯瓶注入開水!
茶筅是竹子做的,很像刷鍋用的刷子,但要小巧精致很多。這是在注入開水時用來調和茶水的工具,隨著茶筅的擊拂,茶水勻和,并出現白色的茶沫——這個過程是整個烹茶中最講究技巧的部分。
斗茶、斗茶,其實不是斗茶葉本身好不好,出來的茶味是不是出眾,至少主要不是斗這個。而是看點茶之后漂不漂亮!
點茶已經到了這個時候,就是之前分心在其他事情上的人,這時也轉過頭來瞧看點茶幾人的手段。
嚴月嬌認真看著紅妃的動作,視線中帶著羨慕...點茶這種事,紅妃做學童的時候也是從小學的。到如今,作為優等生的她已經頗有火候,與長期浸淫此道的達官貴人相比也不差什么。
嚴月嬌則不同,私妓的營生,哪怕是雅妓,也很難做到從小教導各項技藝。一般只有頂尖的好苗子,被老鴇寄予厚望的,這才從小下大本錢,讓她們如學童一樣從小學習琴棋書畫,并其他百般雅事。
嚴月嬌相比起她的母親嚴二娘,先天條件要好不少,她有一張完美的鵝蛋臉,嘴巴是櫻桃小嘴,看著就是個小美人。要說有什么缺點,也只有鼻子塌了一點兒,算是小小瑕疵。這樣的她,若是有她母親的才藝,成為當紅妓.女并不是什么難事!
但要成為妓.院里著重培養的苗子,那又有些不夠了。
她也隨著母親學過點茶,但嚴二娘本身也不算‘專業’,跟著她學又如何能學的精到?再加上沒有太多機會練習(茶葉容易得,但最上等的好茶葉也不是嚴二娘、嚴月嬌母女舍得隨意拿來練習的),她在點茶一道上也就是入門級。
紅妃則不同,在點茶之時,她是慢著水、多次擊拂,不多不少的七次之后,茶湯終成!
出來的茶湯簡直就像是范例里才有的樣子——湯色潔白無瑕,茶沫咬著茶盞邊緣,久久不散。
這本身也是評判點茶好壞的兩大標準。
見紅妃這樣有本事,一個客人也笑道:“小娘子好手段!別的也罷了,難得‘候湯’如此諳熟,顯然是下過苦功的!”
雖然說,點茶之中最講究技巧的是使用茶筅、注水那一段,但真正的專家卻知道‘候湯’最難。所謂‘候湯’,就是茶爐煮水之時,判斷水沸的情況,過沸的水會導致茶沉,而不夠沸的水又會導致浮末現象,都會讓點茶變的不完美。
此時煮水的器具不透明,也無法揭開蓋子觀察,要判斷水煮的如何,全靠有經驗的點茶人聽聲音。
紅妃將茶讓給這位客人,又去點下一盞茶,手上功夫不妨礙,道:“此中有訣竅,有位浸淫此道者作詩為結,所謂‘砌蟲唧唧萬蟬催,忽有千車捆載來。聽得松風并澗水,急呼縹色綠瓶杯’...心得全在其中。”
對于紅妃這個說法,大家聽過也就笑笑——如何‘候湯’點茶高手都有過總結,但總結這東西也就是聽聽。蟲唧唧、千車來、松風之類的聲音大家都知道,但要在候湯的時候活學活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都是一說都會,一做手廢。
見紅妃這樣輕巧熟練、舉重若輕,就知道不是隨隨便便能做到的了。
師小憐有心讓妹妹出風頭,這時見大家看紅妃點茶,便笑道:“我家二姐點茶有幾分火候呢!別的也就罷了,分茶練過些許時日,倒是可以呈現一番,為今日斗茶多幾分趣味!”
分茶是點茶玩到極致之后,一種純粹技巧性的‘游戲’。和咖啡玩拉花一樣,要在茶湯表面點出圖畫、文字來。這和點茶還不太一樣,士大夫追求生活情趣,大都是會點茶的,但會分茶的卻還是少。
這有點兒像讀書人學寫詩,不管寫的好不好,打油詩總能作兩首。但寫詩這事兒往下走,成為一種以難度和技巧著稱的游戲,比如回文詩什么的,那就不是每個人都能玩的了。有的人是因為其中的難度止步,有的人則是因為覺得太多時間放在這事上不太值。
但如果有人能在這上面表現出色,又能輕易贏得其他人的佩服。
聽說紅妃善于分茶,這都不用想,立刻有人令紅妃分得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