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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好好讀書,明年也好東華門外唱名...不枉費(fèi)你這么些年寒窗苦讀的辛苦。”師小憐將一個香囊遞給丁明義:“這是我合的‘明心香’,不是什么好香,只是困倦時燒一燒能讓精神為之一爽,正適合苦讀的人...你若是不嫌棄,便拿去用罷!”
怎么會嫌棄,丁明義忙忙地將香囊收入了懷中,又作別了幾句——他就站在街邊新點起的燈籠下,看著師小憐的轎子往李尚書府上去。
進(jìn)李府之前,紅妃先在轎子里整了整妝容、衣飾,等到轎子從角門抬進(jìn)一座大宅,七彎八繞了有一會兒,才‘喀噠’一聲轎子被放下,紅妃知道這是到地方了。
師小憐帶著紅妃去到剛剛開場的歡宴上,對著宴會的主賓行禮問安。這個時候紅妃不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一方面是經(jīng)驗不足,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絲毫沒有出位、在‘貴人’面前顯擺自己的想法。
師小憐對妹妹這一點是最滿意的。
倒不是她擔(dān)心紅妃想著出位,會搶了她的風(fēng)頭,而是她太知道什么樣是好,什么樣是不好了。
初出茅廬的女弟子總是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哪怕是性格羞怯,并沒有做出什么來的女弟子,她們的眼神中也有一種‘躍躍欲試’!只不過性格原因,阻止了她們將這種‘躍躍欲試’變成現(xiàn)實。
她們很少有人懂得‘矜持’的珍貴。
世上有很多道理是歪的,但它就是存在——比如,如果太過主動,得到的人就不會珍惜!
對于女弟子來說,太搶著出頭有的時候并不好...當(dāng)然了,這一點并沒有人特意教導(dǎo)她們。主要是這種事還得看個人天分,若不是天性如此,又或者善于做戲,還是不要‘故作矜持’來的好。
女弟子們初出茅廬,還不太會掩飾自己真正的想法,也無法做到面面俱到,一個不小心就會暴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那樣的話,還不如一開始就擺在臺面上呢!
再者說了,女樂的‘矜持’讓她們更加珍貴這也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這個女樂有出眾之處。不然做女弟子的時候不搶著出位、搶風(fēng)頭,未來豈不是更會‘泯然眾人’?
考慮到人和人不能一概而論,所以這方面并未有人特別提點女弟子...師小憐也沒有對紅妃多言。
但現(xiàn)在從結(jié)果來看,她是非常滿意的。
紅妃就站在那里,站在師小憐身后一步的位置,穿的就像每一個女弟子一樣光鮮。那些金燦燦的簪釵、光潔明潤的珍珠、漂亮精致的絲綢,就這樣擁簇著這個女孩子,這些沒有成為這個年輕女孩的‘負(fù)擔(dān)’,反而襯托了她。
明艷到了極點,反而顯出了紅妃骨子里的冷清與漫不經(jīng)心,讓這種明艷陡然一轉(zhuǎn),化作一抹秾麗,有了凄艷的意味。
她就站在那里,一切都是恪守禮數(shù)的樣子,溫柔小巧,是剛剛掛上指頭的花苞——本來是這樣的。
但她不笑,眼睛里也沒有其他女弟子,甚至女樂所有的明明滅滅的光焰...那些光焰是物欲、是野心,是很多很多的東西。她真的就是一雙清凌凌的眼睛,和所有人都不同,讓人看到了就忘不了。
正如劉媚子無數(shù)次對紅妃感慨過的那樣——姿態(tài)真是漂亮,她就站在那里,就足夠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了。
李尚書身份很高,差遣是尚書都省,這已屬高官之列,但完全不能體現(xiàn)他身份之高。這一點從他是‘判’尚書都省就能看出了!此時官員差遣前如果加‘判’這個字眼,就說明這人是以高品階任下官,所以能一言以判之,權(quán)力很大。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李尚書的寄祿官是正三品工部尚書(此時的官制非常復(fù)雜,差遣就是官員實際做什么,而寄祿官,打一個不恰當(dāng)?shù)谋确剑芟窈笫赖穆毞Q。職稱高不見得位高權(quán)重,但關(guān)系到一系列待遇),而且他還是正二品的開國郡公呢!
身跨文官和勛貴兩個系統(tǒng),兩邊都混的如魚得水!
這一方面是他善于為人處世,另一方面也是這位李尚書沒什么野心的緣故。如此才能在數(shù)次朝堂風(fēng)波中始終平穩(wěn)度過,和各方面都維持良好關(guān)系。
他如今擔(dān)著尚書都省之職,其實也是不得已...人家老爺子早就想退休了,辭官的奏本都上了。奈何如今少年天子剛剛親政,不愿意看到朝堂上有任何風(fēng)吹草動!至少一兩年內(nèi)都會盡力維持原狀——他這個中立派隱隱約約的領(lǐng)袖走人,說不定就會有什么變故呢!
雖然沒有辭官成功,還被加了食實封以作‘安撫’,但這位李尚書的心思已經(jīng)完全不在官場上了!本來就是一個喜歡玩樂的,如今更是公開化。幾乎每隔幾天,李府就會舉行一場歡宴,邀請東京城內(nèi)有名的藝人獻(xiàn)藝...隱隱的,李尚書府上的歡宴竟成了類似文藝沙龍一樣的存在。
年輕的藝人如果能在李尚書府上的宴會中好好表演,得到高的評價,走出去之后立刻會身價倍增呢!
李尚書坐在上首主人的位置上,他是認(rèn)得師小憐的,便對身邊的賓客道:“這位是擷芳園師娘子,擅于歌唱,難得的是聲清韻美...往日,太后也曾專門招她入宮小唱。只是她性情不愛炫耀,倒是不如如今一些年輕女樂常走動。”
師小憐聽聞這話,謙虛了幾句,然后才讓出身后的紅妃,給眾人介紹。
作為主家,李尚書自然知道師小憐參加今日宴會會帶上身為女弟子的妹妹,之前他并不太放在心上——女樂偶爾會認(rèn)一個女弟子妹妹,并在之后的一年左右時間內(nèi)照顧、引導(dǎo)對方,這些事都是有的。
而一個女弟子而已,萬花叢中過,半輩子風(fēng)流的李尚書還差這點兒見識?如今他年紀(jì)也大了,更是將喜好轉(zhuǎn)到了這些女樂表演本身,而不是她們的美色與身體,如此就更不在意了。
倒是聽說師小憐的這個妹妹舞藝十分出眾,在學(xué)舍時就是個頭領(lǐng)!他這才心里留了一個影子,記得今日有這樣一個女弟子要來。不然的話,以他的身份,說不得多來了一個人,還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在師小憐為眾人介紹紅妃的時候,李尚書有些出神,旁邊的侍童過來添菜,一時驚動了他,手上的的金杯竟掉落了下來,殘酒染了衣袍的下擺。
看著金杯碰在地上,李尚書低頭又抬起,忽然笑了起來,與左右道:“這可如何得了?予嘗謂年歲既長,心也見老,如今再見女樂,多是聞美聲、見美姿而已...今日才知,人總說大話!”
“詩說‘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果然不錯,如此佳人,便是‘溯洄從之,道阻且長’也算不得什么了。”
第39章 一曲紅綃(3)
紅妃一向早起,如今做了女弟子,需要和姐姐師小憐一起應(yīng)酬到深夜,也只是將睡眠時間往后推,卻沒有睡懶覺的習(xí)慣!平均算下來,她依舊比擷芳園中的女子們普遍早起一個半時辰。
這一個半時辰自然是她用來練功、讀書的。
等到練功完畢,別人早起洗漱時,她才換上能外出見人的衣裙,讓館中精于梳頭的閹奴來梳頭——不同于正式官伎會自己雇個娘姨,輔助做各種事,女弟子是不許雇人的!
不過總有一些事她們需要別人幫助,這種時候館中的人手就派上用場了。
成為女弟子后要隨著‘姐姐’日日外出應(yīng)酬,這時梳頭就不能像以前一樣家常了!就算是相對簡單的發(fā)髻,也要做到一絲不茍、十分完美才行!而這樣的話,女弟子自己動手就不成了,需要有人幫她們。
候著的梳頭奴站在紅妃身后,問過紅妃今日梳頭的想法之后就動起手來。
眼前鏡架上放著一面銅鏡,另一旁是梳頭的家伙,有梳齒疏密不同的梳子、發(fā)油、各色簪釵、頭花、發(fā)繩之類。
紅妃的頭發(fā)天生就很好,又經(jīng)過甘露水的養(yǎng)護(hù),如今是厚密烏黑、光可鑒人。從身后披下來,像是一匹閃閃發(fā)光的綢緞,直垂到膝蓋——事實上,頭發(fā)能留到這個長度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
留長發(fā)這種事可不是時間夠了自然就有,事實上頭發(fā)是會斷、會分叉的!若是不想留的頭發(fā)難看,一般留到腰間就是極限了。此時缺乏護(hù)理和清潔用品,更是如此。而就紅妃所見,擷芳園中姐姐們的頭發(fā)差不多也是這個長度。
像她這樣長度,發(fā)尾還依舊發(fā)量足夠、光澤亮麗的,可以說絕無僅有。
事實上,她還能留的更長...但那沒有必要。再長一些就妨礙生活了,而且這個長度加上這個發(fā)量,已經(jīng)足夠紅妃梳此時幾乎任何發(fā)式都不必用假發(fā)...她倒不是對假發(fā)有什么看法,只是相比起假發(fā),肯定還是更喜歡自己的真發(fā)。
梳頭奴不是第一次替紅妃梳頭,但依舊心里嘖嘖稱奇。作為靠梳頭手藝在擷芳園立足的閹奴,可以說擷芳園上下每個女樂的頭發(fā)他都摸過,但像紅妃這樣的,之前沒見過,今后估計也不會再見了。
以前聽說書人講史,講那后宮寵妃有發(fā)長七尺、發(fā)黑如漆、光可鑒人,在望仙閣臨窗梳頭,遠(yuǎn)遠(yuǎn)望去以為仙娥——以為那都是書里故事,當(dāng)不得真,世上哪有女子頭發(fā)是那樣的!就算發(fā)髻看著再好,梳頭的時候也能發(fā)現(xiàn)各種各樣的瑕疵。
看到紅妃的頭發(fā),才知道世上真有女子有那樣的好頭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