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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雛鳥(1)
上午插花、燒香兩課連上,下午就該輪到跳舞了。
午間用了一餐飯,照慣例,學童們這個時候都能休息一個時辰。紅妃卻只休息了半個時辰,離下午上課還有小半個時辰的時候,她就去了下午跳舞的水亭。
夏日暑熱,水亭臨水而建,稍微涼爽一些。這座水亭底部以柱支撐,架在池塘上,又以一條長廊向岸上延伸,直至岸邊一片梅林中,止于一個小亭子。
這個時候這一片都無人打擾,紅妃換上跳舞穿的白色抹胸和膝褲,又用絲繩在膝下綁定褲腿,然后就在水亭中做了一些熱身。
等到渾身關節和肌肉都蘇醒過來了,她才開始做軟開訓練。
因為她每天都做軟開訓練的關系,并不需要像特意的軟開課那樣一次花很久的時間。完成了一套動作后,她就開始了自己的技術技巧組合訓練——其實主要是控制組合和跳轉翻組合。
以一種‘外行但易懂’的說法來分辨,控制組合就是‘靜’,跳轉翻組合就是‘動’。
控制組合包括了大量的腿部技巧,而無論什么動作,最后都要保證能夠‘定點’。比如旁腿側腰、探海這樣的動作,專業的舞蹈生都能做,但要做出動作之后穩定的像山,那就有難度了。
如果做不到...那就是老師口中的‘帕金森患者’。
跳轉翻組合中的‘跳’‘轉’‘翻’是古典舞中的三種動作,都是比較動態的。各種大跳、轉圈、翻身,以一些身韻動作銜接起來,這也是技術技巧展示的主體(如果和控制組合一起展示,控制的動作往往不多)。
陳玉卿和學童們來到水亭的時候,紅妃已經做完了控制組合,正利用長廊和水亭的空間做跳轉翻組合。
一個‘風火輪’動作開始,腳下擺扣步,轉身亮相,紫金冠跳接云里前橋,平轉、過渡動作,然后是連續兩個分腿跳,大掖步轉、擰身探海轉過渡動作,連續的旁腿轉,接幾個腿部動作。再就是有‘大風車’之稱的串翻了,速度飛快,快過眼睛,只留下一片殘影。
串翻接絞腿蹦子,依舊很快很流暢。
停下后又是幾個過渡的手部動作,兩個連續的紫金冠跳加一個干拔燕式紫金冠,旁腿轉、三倒手、躺身蓋腿飛腳——最后收住,是一個單膝跪地的收尾亮相。
雖然早就知道紅妃不得了,但每次看紅妃練習,陳玉卿還是覺得厲害。
剛剛看到的算不得舞蹈,只能說是技巧展示,至多用了一些過渡動作將這些技巧組合在了一起,使之流暢,也更適合舞者練習和展示。但舞蹈這種東西就是這樣,一切一切都是從基本功開始的,而技巧動作的展示已經足夠看出很多東西了。
在陳玉卿看來,其他學童與紅妃相比,完全不是一個層次的!
這其實不是天賦問題,而是其他人和紅妃對‘舞蹈’的理解不一樣。就比如一個踢腿的動作,其他人或許150°就覺得可以了,對于紅妃來說就是180°才是達標!
對比起來看,其實就是業余對上專業的了。業余的舞者即使也認真學過幾年,在一些同好活動上表演也能搏得滿堂彩,跳普通的男團舞、女團舞也像那么回事,在氣質和細節上和專業舞者也有一望即知的不同。
專業舞者的干凈、準確、穩定、舉重若輕...看似業余舞者就差那么一絲,卻是要用無數汗水來澆筑的!
不過,陳玉卿能看出紅妃的不同,也不代表其他人同樣能看出。這就像是一首歌,剛剛寫出來的時候,讓一個路人來聽,好聽不好聽大概能夠作答,但更多就不能了。一首未來會紅得發紫的紅曲,聽來也就是‘不錯’而已。
出于嫉妒,又或者出于別的什么原因,見紅妃如此‘炫技’,便道:“這也是舞蹈么?她這樣能為,怎么不去做雜手伎、踢弄人?”
雜手伎和踢弄人是此時藝人的一種,表演的很多項目在現代都屬于雜技,其中不少不乏高難度。只不過這中間的高難度又和舞蹈的高難度不同了,現代雜技演員一些動作,舞蹈演員也是不能做的,但就能因此說雜技演員比舞蹈演員高明嗎?顯然不是如此。
只能說,這是兩種審美、需求都不同的表演形式。
而具體到當下,相比起‘女樂’,雜手伎和踢弄人顯然要低賤的多——世界有的時候就是這么荒唐,越是到了下九流的份上,越是要更細致地分出一個高低貴賤。
基本上,雜手伎和踢弄人都是不被當人的。
這話說的很不好聽,完成了練習,正用干布巾擦汗的紅妃看了說話的學童一眼,不輕不重地笑了一聲:“你如何管我能為?我只聽說技藝高者可以指點技藝低者,卻不知還能反過來呢!”
“若要教我做事,不如先比我跳的好些!”紅妃平常不愛逞口舌之利,但在被‘同學們’排擠的如今,她也學會了懟人。不然氣在心里,最后難為的還是自己。
陳玉卿不把這點兒小口角放在眼里,在說話的學童被噎住的時候拍了拍手,道:“今日有事與你們說呢!”
一邊讓學童們做一些基礎練習,另一邊陳玉卿就開始宣布起大事來。
說起來,這件大事大家也是早有預料的——如今已經是紅妃她們這批學童在新竹學舍的第六個年頭了,也就是說,她們很快就要迎來‘二加之禮’了。
雖然賤籍女子是不能嫁人的,但具體到女樂,卻又堅持向過去的男婚女嫁靠攏。這種傾向體現在了方方面面,比如學童們接受學舍的考核,不被淘汰成為真正的預備官伎,就會舉行相應的儀式,這就是‘及笄禮’,在此時又被稱為‘二加之禮’。
‘及笄禮’本身就有待嫁的含義,所以在‘及笄禮’之后,紅妃她們就會進入‘待嫁’狀態。最后會有一個達官貴人買下她們的初.夜,為此達官貴人要付出一筆很大的金錢,如同聘禮,同時還得置辦嶄新的家具、妝奩之類...一切仿佛真的是一場婚禮,荒腔走板至極。
舉行過‘二加之禮’后嚴格意義上并不算‘官伎’,但其實也差不多。這之后只要不出意外,比如人死了,就會在一年左右的‘見習期’后被遞名入教坊司,教坊司錄入名字,成為正式官伎,也就是女樂。
而在‘見習期’內的預備官伎,又被叫做‘女弟子’。
對于學童們來說,誰都不想沒法參加‘二加之禮’,所以在此之前就不能成為被淘汰的那個——學舍會評估學童平時的表現,加上‘畢業匯演’的情況,最終決定去留。
“到時須在教坊司諸位大人,并各館都知、女樂面前演舞演歌,那可不是平日在學舍、瓦子的場面可比!至于演什么舞,唱什么曲,這就是你等自己的事了,善才們是不會干涉的?!?
陳玉卿說了‘畢業匯演’的一些規定,簡單來說,之前在學舍學習時選了跳舞的就表演舞蹈,選了唱歌的,到時候自然是唱曲。至于具體節目如何,全看個人想法——是要自己獨舞獨唱,還是要和別人一起,這也是自由的。
不管別人怎么樣,紅妃肯定是‘獨舞’的,所以結束這次舞蹈課之后她就找陳玉卿說了。如果是上輩子,紅妃還不那么‘獨’,獨舞可以,和大家一起跳舞也很開心。雖然老師說她更有獨舞者的氣質,但也就是一個說法而已。
現在就不同了,她身上與其他舞者格格不入的氣質幾乎是明擺著的。她當然可以壓下自己的表演,配合著伙伴完成群舞,中間也不會出錯...但那就不是她了。
“《胡旋舞》啊...”聽紅妃說了要表演的節目,陳玉卿沒說什么。她不奇怪紅妃這么快就作出決定,畢竟‘二加之禮’大概什么時候舉行大家都是心中有數的。學童們對此看重,早早就準備起來都是有的。
至于《胡旋舞》那就更沒什么可說的了,這是唐時就相當出名的舞蹈。此時沒有了唐時初傳入的‘驚艷’,但依舊是非常常見的舞蹈,無論是宴演,還是民間表演,都能拿得出手。
雖然之前紅妃她們這批學童就知道‘二加之禮’將近,但知道和善才宣布還是有不同。當陳玉卿親自將這個消息宣布,并告訴她們具體日期就在重陽節,毋庸置疑,所有人都忙碌了起來。
編排節目、訓練、與樂工溝通...除此之外還要應付學舍的課程,本來就緊張的日程,現下更是排的滿滿當當。
就連師小憐見了紅妃都道:“二姐近來可忙!就像是樹上的雀兒,來來去去的,總難得見一面?!?
對于學舍的學童來說,學舍六年無疑能學到很多東西,而這些東西往往就是她們之后二十年立身的根本了——雖說離開學舍之后還可以學習,特別是一年左右的‘女弟子’階段,本來就是給她們學習真正官伎如何行事的,而不只是紙上談兵。但關于女樂的‘技藝’本身,未來或許能夠打磨的更加圓融,可在本質上卻是不會變了。
過去,紅妃她們已經學了很多,而這最后幾個月,則更像是‘沖刺階段’。就像考前沖刺一樣,如果做的好的,確實能在這幾個月中迎來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