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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朝兮卻不同。
許是天道化身的體內(nèi)——沒有一絲雜質(zhì)能被淬煉吧。
虞芝注意到他的嘴唇開合,但發(fā)出的聲音卻消散在水中,落在她耳邊只剩下攪動的水流聲。
驟然被抽空的靈力令她頭腦暈眩。虞芝左手四指并住,以指為刃,在右手小臂上狠狠一劃,濃稠的鮮血立刻飄逸在水中。
她的右手正緊緊攥著那塊幾乎要滑出手的石頭,受傷的手掌之上的傷口找不到機(jī)會愈合,長久地泡在水中更是讓流出的血止也止不住。濕熱的鮮血順著手臂滑落,又被水流暈開,將身邊這一片水域染得通紅。
疼痛讓大腦恢復(fù)了一絲清明,但這樣一來,那股洗筋伐髓的疼痛卻更加清晰,像是將她的三魂七魄從體內(nèi)抽出,無數(shù)道看不見的長鞭揮打在她的身上,繼而有猛烈的水流順著傷口流入體內(nèi),將她整個人從里到外洗刷一遍。
無論是經(jīng)脈、骨髓、肉身,還是魂魄,都在這強(qiáng)而有力的錘煉下析出一切雜質(zhì),只留下澄澈而純凈的修煉之軀。
虞芝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白光。她沒有看見,手心里的石頭正瘋狂地攫取著四周水中的鮮血,形成了一個微小的漩渦,瑩瑩的藍(lán)光更盛。
她閉上雙目,內(nèi)視氣海。體內(nèi)的靈氣仿佛被封鎖了一般無法出來,被困在體內(nèi),甚至于還需要躲閃這些毫無章法地沖刷進(jìn)體內(nèi)的云河之水。
事關(guān)根基,她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馬虎,細(xì)心且謹(jǐn)慎地引導(dǎo)著體內(nèi)的靈力沿著既定的路線流動,防止它們暴動傷害自己。
氣海處那根若隱若現(xiàn)的黑色絲線漸漸現(xiàn)出形狀,像是牢籠一般,繞著氣海纏繞幾圈,將她的靈氣鎖在氣海之內(nèi),限制著后者的動作。
被困住的靈氣好不容易聚集,立刻便會被這根黑色東西探入,繼而靈氣消失,仿若從未出現(xiàn)過。
若是謝朝兮能看出虞芝修為,便會發(fā)現(xiàn)她的境界在筑基后期與大圓滿來回反復(fù),暴動的靈氣令她忍不住皺眉,將手心的石頭握得更緊,吸收著里面取之不竭的靈氣。
伴隨著愈來愈多的云河之水的涌入,這根張牙舞爪的黑色絲線竟開始節(jié)節(jié)敗退,像是畏懼了一般,顏色變淺,藏進(jìn)了氣海之中。
就在那根絲線漸漸隱去之時,虞芝體內(nèi)的靈力驟然暴漲,顯然不是一個筑基期修士能有的實力。
她在與體內(nèi)的靈力斗爭,并沒意識到自己的身軀在往更深處沉去。泉眼幽暗的底部一點光亮也無,如同蟄伏著恐怖的巨獸,令人不敢接近。
謝朝兮竭力到她身邊,見她一張臉上面無表情,周身靈力混雜無章,不敢隨意打擾她,心中又是憂心又是懼怕。焦灼地等了一會,他終于不敢再冒險,伸手扣住虞芝的肩膀,帶著她就要游出水面,回去岸上。
感受到有人接近,虞芝雖然并無意識留在外邊,渾身卻也緊繃一瞬,接著被身前少年的溫潤氣息安撫下來。
但就在謝朝兮要將她帶出水面之時,卻被閉著眼的虞芝竭力反抗。縱使她此刻并無意識,也仍記得自己需要在水中淬體,哪怕疼痛萬分,也決不能離開。
謝朝兮無法,只好輕輕將她托住,讓她能浮于水面之上,又不再墜落下去。
虞芝意識昏沉。她原本在內(nèi)視氣海,卻不知為何,被那黑色絲線攪亂了靈智,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她又想起了幼時。
那時她爹娘都陪在身邊,一家三口生活和美,她還是他們的掌上明珠。爹娘縱然是元嬰真君,卻不在乎她的靈根等級,不逼著她修煉,反而把她當(dāng)作凡人間的孩子一般養(yǎng)著。
她嫌太清宗悶,無趣,爹娘就帶著她四處游歷,結(jié)交各洲好友。
娘親喜歡靈植,爹爹就天南海北地找靈種,為娘親辟開一座山,讓娘親在上面栽出一片花海,種出一間桃花源。
等到爹爹琢磨陣法之時,她就坐在由長青藤制成的搖椅上黏著娘親,纏著她給自己講故事,在她的膝頭安然入睡。
是什么時候變的呢?
是爹爹渡劫失敗,娘親隨之而去之時。
還是她一個人回到太清宗,被那些自以為是的外門弟子當(dāng)作外邊來的小叫花子之時。
她記不得了。
她只記得,爹娘離世的時候,那個泛紅的畫面。她只記得,跪伏在太清宗門前時,那個弱小的自己。
她只記得那樣強(qiáng)烈的感情,強(qiáng)烈的不甘,強(qiáng)烈的憤恨。
后來再沒有人給她講話本子,也沒有人為她縫制衣衫。只有一個在她測出天靈根后將自己帶回絳霄峰中養(yǎng)著的祖父。
她有了用不完的靈石,可以買盡凡人的畫本子,可以定做煙云錦緞的華裳,卻沒有了疼愛自己的爹娘。
她的心里除了空,便是恨。
若是恨不夠重,就填不滿這無際的空了。
可她的仇恨太過遙遠(yuǎn),遠(yuǎn)到就連這七件修真界至寶都不能抵達(dá),遠(yuǎn)到她只好咬緊牙關(guān)往前邁步。
“我會殺了你。”
“我會毀了它。”
簡短而帶著深刻恨意的句子從她口中說出。謝朝兮湊得極近,以為虞芝已經(jīng)醒來,但發(fā)現(xiàn)她的雙眸仍是緊閉著的。
唯有那雙眉緊蹙。
聽清了她的話,謝朝兮心間微震,卻不知曉虞芝心中的恨意源自于何。
他被這兩句話帶得走神。
他想到這些日子與虞芝相處的點滴。
從他抬頭初見虞芝之時的驚鴻一瞥,從他被救下又安置在絳霄峰,到那泛著血腥之氣的登云會,與方才虞芝在尹珝面前維護(hù)自己。
他想,他一點也不了解她。不知曉她為何是這樣的性子,不知曉她恨誰,不知曉她言辭之中的意思,不知曉她的曾經(jīng)。
涌入腦中的想法令他心中有了異樣的感受,似是空空蕩蕩的——失落的感受。
他托住虞芝的手并未松開,眼睫卻已垂下,目光落在身上穿著的深藍(lán)緞袍之上,是身邊的女子給他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