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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朝兮心中自責,手邊卻無利器,只得徒手握住碗口粗的藤蔓。藤蔓粗大,他單手甚至無法將之包裹,只能雙手圈住一截,硬生生往外拉,想要阻止不斷往里擠壓、瘋狂蠕動著的藤蔓。
那女孩的額發散亂,被汗水浸濕得緊緊貼在臉頰邊。她尚且有一絲力氣,對謝朝兮說道:“救我弟弟!”
她此刻醒著,縱使無法自救,但被藤蔓的另一頭纏住的尚在昏睡的弟弟顯然比她更需要幫助。
想到弟弟,她發了狠,在狹窄的空間內雙手握住匕首,用力向腰間不住收縮的那截東西刺去:“滾!”
這一擊耗盡了她的體力,可所起到的作用也不過是讓那藤蔓停滯了一瞬,繼而更加瘋狂地扭動起來。
“這是雙生藤,你砍不斷的。”
驟然出現的聲音讓仍在用僅存的力量磨著藤蔓的女孩猛地抬頭,看向聲音的源頭。
逆著光,她看見了一片紅。
植物根莖與地面摩擦的沙沙聲響之間夾雜著清脆的瓔珞聲,撞在耳上,與方才她聽到的聲音一般清晰。
尚來不及看清女子的容貌,她卻冥冥之中有了感應,出聲喊道:“仙人!救救我弟弟!”
在她看來,憑空出現的人,除了太清山上的仙人,還能有誰?
仙人來此,定然是來救自己的。
弟弟有救了!
虞芝慢慢走到她的身邊。女孩個頭不高,堪堪到她的腰際,小臉紅得駭人,不知是被勒的,還是因為這生死關頭。
“我救不了他?!庇葜ザ紫律韥?,平視女孩。
她無視了另一側與藤蔓苦苦搏斗,雙手掌心都已磨出血痕的謝朝兮,專注地對女孩說道:“雙生藤一藤雙生,當它兩端各自牽扯著一個活物之時,便開始不死不休。直到一側的活物死去,被它吸干,藤蔓得了新鮮血肉,饜足之時,另一頭才會松開?!?
女孩到底年歲尚輕,身上穿著的粗布衣裳更是昭示著,她大抵是沒有讀書習字的機會的。聽了虞芝的話,她過了好一會才明白過來。
“我與弟弟……一定要死一個?”她雙目瞪大,難以置信地問道。
謝朝兮亦是聽見了,他雙手仍牽制住藤蔓,卻回頭看向虞芝:“師姐!”
為何不能有一個兩全的法子?
虞芝側身望了他一眼,眼底的無動于衷透過飄在空中的塵埃落到謝朝兮的面上。她自然知曉這人后半句話是什么,但……
“我不過筑基修為,如何斗得過這千年雙生藤?”
她語調輕松,絲毫不像是果真打不過的樣子。
那女孩辨不清虞芝的意思,甚至并未思索,便眼露堅定,重新握住了匕首的木柄。只是這一次她的目標卻并不是腰間的根莖,而是被捆住的、自己的身軀。
她緊閉著眼,用力大喝,就要為另一邊的弟弟獻出自己的性命。
可手臂卻被什么禁錮住了。
虞芝那張明艷的臉出現在她的眼前。
“妹妹,你這是做什么?”虞芝右手輕輕捏住女孩細瘦的胳膊,不讓那已然有些鈍了的刀刃往下一寸,“千年雙生藤已開靈智。誰生誰死,由它說了算,可不要自作聰明啊?!?
那女孩被說得愣怔。她看了眼不遠處還閉著眼、不知曉死亡已然逼近的弟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對虞芝說道:“多謝仙人點撥??晌胰韵胍辉?。”
“不行哦?!庇葜バζ饋?,美目揚起,紅唇間吐出的卻是他人的生死之事,“你若是不忍心,閉眼便是。這藤蔓喜食更有力量的血肉,瞧著你比你弟弟倒是厲害些,估摸著死的也會是你吧?!?
她手腕一抬,女孩手里的匕首就被她拿在手中把玩:“若是你死了,一個沒有力氣的尸體,如何能滿足雙生藤的食欲?”
這話一出,不能救下弟弟的擔憂立時占據了女孩的腦海。想到自己確實比弟弟力氣大,也更熬得住一些,她不敢再輕舉妄動,生怕自己死了也會將弟弟害死。
虞芝拍了拍她的臉蛋:“這才乖?!?
指縫間的粉塵隨著她的動作被女孩吸入口鼻,后者只覺得睡意襲來,再扛不住,合上了雙眼。
身后傳來謝朝兮的喊聲,她頭也不回,側身擋住后方投來的視線。以她的五感,自然已經聽見后面皮肉綻開的聲音,五臟六腑被擠壓,濃稠的鮮血自七竅流出,那股腥味已經飄至她的鼻尖。
只是身前的女孩太過虛弱,加上剛從幻境之中清醒過來,察覺不出來罷了。
那男孩想必已然失去了呼吸,身軀逐漸變得冰冷。不,雙生藤會趁著他還熱乎,將他的皮肉與鮮血一飲而盡,將之卷起來,裹成一顆繭,吞食而盡。
不過片刻,繞在女孩身上的藤蔓漸漸松開,帶著莖身之上的偶爾閃過的銀光一點點褪下。見這情景,虞芝知曉那男孩已是雙生藤腹中之物了。
她接住沒了力道支撐而往后摔去的女孩,將之平放在地上,對著神色一片空白、呆呆站在原地的謝朝兮揚了揚手:“過來。”
聽到她的聲音,少年失去焦距的雙眼終于找到了定點,朝著虞芝望去,腳步有些不穩,走到了她的面前。
“師姐……他……死了?”
眼睜睜見到一個活人在自己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淪為地面上一根毫不起眼的藤蔓的養料,謝朝兮此刻受到的沖擊難以言喻。
他想到是自己將這條藤蔓捆在二人身上,讓他們遇到這樣的無妄之災,心中的愧疚幾乎要將他淹沒。
“是我害了他們……”
他低下頭,喃喃自語。
“是啊。”虞芝點頭,不在乎他不對勁的情緒,漫不經心道,“若是你沒從我的墜云舟上跳下來,他們說不定還能在崖底來個奇遇?!?
不管謝朝兮是何反應,她邊往懸崖走邊道:“既然你要救他們二人,這女孩就交給你了。”
說完,她縱身朝著深不可見的巨壑躍下,感受著疾風吹過耳際。
拋出的墜云舟在空中驟然變大,接住了她落下的身體,繼而帶著她直直向上,重新回到了太清峰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