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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知景對著大家壓了壓手,說道,都不必多禮,我今日也就是路過,順便進來看望一下大家,都坐下吧。
眾人這才坐了下來,不少人臉上都顯現出激動的神色來。
畢竟她們也從未見過皇帝,更別提這個大周王朝所有女子的偶像女帝了。
沒辦法,薛知景此時只能走上前臺,和她們聊一聊了。
本來今天沒有這個安排,她想的是,最多見一見路上遇見的女子,和她們閑談幾句罷了,哪里想到正巧遇見人家上課,全體都在,又成了一場大型見面會了。
不過薛知景倒也不是發怵,更大的場面她也見過,不過是沒有這樣的預期罷了。此時既然要提前做見面會,她便想著,那就趁此機會做個座談吧。
跟她們認識一下,聊一聊她們的生活,為什么來這里吧。
講臺上有一個座椅,一個放各種工具的講桌,薛知景便在那講桌后站著。
因為講臺有一定的高度,當她長身而立地站著時,便能讓最后一排的人都看見,她的整個形象也比較好一些。
薛知景很清楚,作為一個皇帝,在很大程度上要承擔起一個符號的責任,對外的形象極為重要,務必要給人留下有承擔、有安全感以及威嚴中帶著可親近的感覺。
萬幸她平日里也總是一副教書先生的儒雅模樣,按蕭烈歌的話來說,就是老氣橫秋的,這樣的模樣再適時注意一下儀態,便足以擁有一個讓人信賴的帝王形象了。
各位學子,大家好。
薛知景的聲線也是穩定中帶著沉靜感的,很能讓人安心。當她說話的時候,她能見著不少年紀小一點的女孩子神色中都帶著異樣的激動。
很高興能在這里見到大家,我知道,大家從家里面走到這里,都經歷了很多的艱辛。
薛知景說了很多勉勵的話,她口才很好,這次雖然沒有準備,但也能旁征博引,講得幽默風趣,按蕭烈歌的說法是,就跟麗春院的說書先生一樣。
此時,蕭烈歌坐在第一排,被人加的一個凳子上看著她,估計心里又在嘀咕她隨口便能講上一個時辰的能力了吧。
我有個好友,名為李婧,現在是五品軍機處的行走,相信諸位應該有不少人聽說過她的名字,她便是前朝第一位參加科舉考試的女子,也是本朝唯一一位女子文官。我記得當時她在皇宮門前跪求參加科舉考試之后,前朝諸多臣子以及汴京城的諸多舉子都并不看好她,認為她一介女子,見識必然不夠多,學識也必然不會豐富,不想她卻驚人地拿了二甲第十四名。諸位也都知道,科舉考試三甲,不過寥寥數十人而已。
薛知景沉吟片刻,看著臺下眾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
所以我希望諸位應該有足夠的信心,別人能做到的事情你們也能做到。過幾日,我會讓李婧抽個時間出來,來女子院跟大家聊一聊。
打完了雞血,薛知景便坐了下來,以一種放松的姿態表示,自己想聽聽她們的故事和想法。
一開始眾人還有些拘謹,畢竟薛知景是天子,平日里從未見過的一個符號性的人物,大多數人此時還沉浸在一種夢幻般的感覺里面。不過薛知景態度平和,看上去又很容易親近,沒多會兒,便有人舉手表示自己想要發言。
薛知景隨手點了一個。
對方是一個看上去很青澀的女孩子,估摸著十五六歲,聲音也脆生生的,只是那雙眼睛,里面像是含著一種狼一樣的渴望。
她對著薛知景行了個禮,說道,陛下,我叫林元春,家父是豫州轄下富陽縣的縣丞,我是從家里逃出來的。
當她最后一句說完的時候,整個會場上似乎出現了不少抽氣聲以及很細的竊竊私語聲,感覺不少人都跟她是一樣的,是逃出來的。
薛知景微微含笑地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我從小便跟著族中的兄弟們一起念書,我的天分還不錯,書法文章詩詞在諸兄弟當中從來都是最好的,那年,李婧行走獲得了科舉二甲第十四名的時候,我就暗暗做下了一個決定,未來,我也要參加科舉。今年陛下要開恩科,我便跟父親提出我要參加,不想父母親卻早已為我定好了一門親事,對方是一名舉子,家世不如我,但據說才華橫溢,父母親想要讓我和他盡快成親,然后全力支持他參加今年的恩科。家父家母育有五子,夭折了四子,只活下來我一個女兒,他們希望有一個女婿可以成為他們未來的依靠。我母親偷偷跟我說,若我不愿成親,過幾年父親四十歲之后便要再納一妾,為他傳宗接代。我自然是不愿就這么成親的,可我溝通無果,只好偷偷離家。可我第一次離家如此之遠,半路上一時不察被人騙去了所有財物,若非陛下的女子院,我如今可能就要流落街頭。現在我只有一個念頭,我一定要得中進士,方不枉費來這個世界上走一遭。
薛知景勉勵了一番,便有另外的女孩子站起來講她自己的故事。
我今年十七歲,是一個寡婦,我不想過一個看不到頭的日子,夫家權勢過重,我也是偷偷逃出來的,若非進了女子院,夫家的人早就將我抓回去了
我今年三十五歲,去年剛給兒子成親娶妻,我說要來參加科舉的時候,我夫君覺得我瘋了。問我離家之后,誰給他主持中饋,誰隨他一起去跟親朋好友走動交往。可我心里有一團火,就是想要燃燒啊
我家中貧寒,幼年時我的所有衣物都是兄弟們穿過不穿后改造的,我的啟蒙是在村里一個老秀才辦的學堂外放牛時聽墻角聽的,靠著記憶硬記了下來
我覺得我也可以為國效力
我也不想就這么渾渾噩噩地過這一生
如薛知景所想的那樣,她們都是懷著一些強烈的渴望才走出來的,充滿了勇氣和毅力,同時也真沒有幾個是順順利利地來到這個女子院的。
畢竟這個時代對男女的職責分工非常明確了,而這些女子們做的事情是打破這個原本的分工,要再造一套全新的秩序,如何能順利呢?
這也是薛知景對這女子院不設一點門檻的原因,但凡有一點門檻,就有可能阻礙了相當一部分女子的可能性。
回去的路上薛知景都很高興,騎在馬上還在跟蕭烈歌說,不管這些女孩子是不是能真的能中舉人,中進士,她都會給予她們支持,這是第一批勇敢的人,這份勇氣值得尊敬。
蕭烈歌哈哈笑著說,我就不說你老氣橫秋了,你就是個女媧娘娘,恨不得自己將那泥土造的小人兒都給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吃穿不愁。
薛知景古怪地看著她,苦著一張臉說道,還不如說我老氣橫秋呢,這都成眾生之母了,幾萬歲的老神仙啊。寶貝兒,我在你心里,是有多古板老氣,我明明自認活潑可愛來著。
???
活潑可愛嗎?好像跟你沒啥關系。
因為在女子院和大家聊了很久的天,回到皇宮的時候天色已晚,宮里都點上了燈,不過皇宮太空曠了,特別是現在只開放了前朝三大殿,還有薛知景自己居住和當書房的建章宮,更顯得空曠。因為這些大殿都是走的宏大路線,高、寬、闊,對比著宮里的兩百個宮人,實在是比例有些懸殊。
幾百年前剛建造的時候,前朝大成的開國君主非常有魄力,投入了巨額資金,征發了大量的民力,建造了一個個只看一眼,便覺得氣勢恢弘的宮殿群落。
這樣的宮殿群落本質上也是一種符號象征,特別是當諸臣子們迎著朝陽緩緩地走過廣闊的廣場,一個個邁上長長的臺階,然后進入到說話都有回聲的廣闊大殿里,那種對于皇權的敬畏便會油然而生。
更別提,這樣高度的宮殿,在整個汴京城的任何一個角落抬頭都能看見,這樣的符號象征,足以實現一種王朝的凝聚感。
不過,現在嘛,似乎有些年久失修了。
薛知景笑呵呵地和蕭烈歌一起,準備邁進建章宮的大門時,哐當一聲,頭頂的一塊瓦便掉了下來,蕭烈歌更敏銳一點,一把就將薛知景拉開,兩人跳著腳后退兩步。
緊接著,又一塊瓦也跟著掉了下來,哐當,再次砸在了兩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