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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知景看了看不遠處的兩個男子,輕聲地問道,不能跟你爹商量商量嗎?
商量?他就是個老古董。阿伊拉的目光里面第一次透露出了無奈,其實我也理解他,我們蕃人遠渡重洋來到大成,雖然家財萬貫,但其實還是融入不了這個國家。
薛知景認真傾聽的目光讓阿伊拉也多了些分享的欲望。
她緩緩地講起了她的故事,我雖然祖籍大食,但我出生在大成,我娘是漢人,不過她生我的時候就死了,我也沒見過她。不過你也見過我的長相了,一看就不是漢人,又長了一張被人罵做妖孽的臉。
薛知景笑了笑,很誠懇地說,不是妖孽,是很美的一張臉。
阿伊拉嗤笑了一聲,也不知道有沒有被薛知景的話語所安慰到,不過她的語氣也明顯柔和了下來,我爹大概每兩三年要來往一趟大食,我家有自己的海船,資產豐厚,每次都能為市舶司帶來大量的稅收,所以我爹做了蕃坊的蕃長,在大成的時候,還需要負責管理整個蕃坊的所有蕃人事務。
但是我們還是外人,這樣的感覺是出現(xiàn)在生活中很多很隱晦的地方,所以我爹特別想將我嫁給一個貴族,這樣我們家就能徹底融入大成了。
薛知景特別理解他們的心情,其實她也是一樣,并不是屬于這個地方的人。萬幸她有皇后娘娘,有這么多的小伙伴,讓她感受到和這個時代以及這個時代的人的連接,而阿伊拉他們家很明顯并沒有感受到這樣的連接。
所以才會想到聯(lián)姻。
那你想嫁嗎?
嫁?阿伊拉冷哼一聲,我都不認識他。
許久,阿伊拉才落寞地說道,嫁了人,我就不能再做我愛做的事情了。
她看著逐漸下降的落日,嘆了口氣,我有時候很討厭自己,若是我不知道那么多就好了,無知無覺,嫁了人,生個孩子,一輩子也就混混沌沌的過去了??墒俏覅s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心,我想造出永遠不會沉沒的海船,想要畫出整片海域的洋流風向圖,我還想要測量地球的長度,若是可以,我甚至想要長出翅膀到天上去,看看太陽到底是不是火球。
薛知景被阿伊拉的嘆息所觸動,她如何不知道這種無能為力又充滿渴望的感覺。
前世的時候,她本可以獲得更高的位置,但因為她是女子又是外國人,在那個國度很受歧視,本該屬于她的位置,給了一個當?shù)氐哪腥恕?
若是你不介意,到了廣州,我去跟你的父親聊一聊。
阿伊拉古怪地看著她,你?你誰呀?
阿伊拉說話還是這么刺人。
薛知景倒是不以為意,微微笑著,重新介紹一下,薛知景,大成王朝宮廷六品女官,皇后娘娘安排到廣州市舶司的欽差。
身份揭開之后,薛知景大大方方地跟阿伊拉詢問市舶司的情況,阿伊拉記憶力非常好,把她知道的都事無巨細地告訴了薛知景,并且她表達能力極強,甚至能在一些薛知景不太理解的地方拆碎了跟薛知景講。
薛知景總結出了幾點,首先是市舶司收取關稅其實比較隨性,雖然說規(guī)定是收取貨物價值的十分之一,但這貨物的價值多少就值得商榷了。其次市舶司的吏員總能以各種名義加收一些附加的稅收。再有,會有吏員要求海商在出海的時候夾帶上他們的貨物,收入歸他們所有等等。
更別提走私,海盜了。
海船停泊在了廣州港。
廣州港規(guī)模更大,或許因為海船多的緣故,海港水很深,讓整片河域顯得更加具有寬廣感。
這里的蕃邦人便更多了,畢竟這里是大成王朝的南大門,南洋和西洋的蕃人都傾向于來這里停泊,若是再往北走,還需要一段距離呢,只有專門要販賣茶葉和瓷器的才愿意停泊到泉州去。
看膚色、服飾、面容,南洋人居多,如阿伊拉這樣來自大食的阿拉伯人也不少,還有來自非洲的黑人。
無一例外,他們都在漢語交流,有一些說得不太流利,還得連比劃帶猜,更有一些翻譯行走其中。
薛知景跟阿伊拉分開,約好第二天去他們家拜訪。
這一次,薛知景大大方方地先去了廣州知府那里表明身份,希望對方配合,然后她便在知府的陪同下去了一趟市舶司的辦公地。
廣州的市舶司可以說是大成王朝最大的一個市舶司了,市舶司的吏員介紹道,最豪富的商人,除了我們漢人,便是大食國的商人了,連蕃坊的蕃長都是大食商人擔任著。大食國土地貧瘠,大部分地區(qū)都是沙漠,他們販賣過來的商品因此不都是他們國家產的,沿途別的國家產的藥物、香料他們也販運。若是沒有商業(yè),他們國家的人民日子也難過。
市舶司的衙門就設在了港口不遠的地方,順便,吏員就帶著薛知景去碼頭看卸貨。
件,市舶司的官吏便要上船查驗貨物,抽取十分之一的貨物作為稅收,一些特殊的奢侈品可能需要收取更高。
薛知景這樣來看,自然只能看到的是守規(guī)矩的工作了。
不過就算如此她也需要先看看,倒也著實受了些震驚。
因為整個碼頭停泊的海船太多了,蕃商也太多了,貨物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
這樣的震驚大概只能用一些泱泱華夏、物華天寶、萬國來朝這樣的詞匯來形容。怪不得財政瀕臨崩潰的大成王朝只靠著北方的榷場和南方的市舶司就能勉力支撐下去。
晚上參加完廣州知府給她舉辦的洗塵宴會之后,回到元家邸店,掌柜卻告知她,有位蒙面女子在等她。
薛知景在意自己滿身酒氣,對阿伊拉說給她點時間梳洗一下,阿伊拉卻說,沒關系,心煩,想找你喝酒,你可還能喝?
???
正好邸店有從大食國海運過來的葡萄酒,薛知景便讓人送幾壇到她的院子里。
廣州炎熱,兩人便在院子里坐下來,點了盞昏黃的燈,喝酒賞月正好。
放好了酒菜,邸店的伙計都下去了,薛知景打開酒壇子,往兩人的酒碗里面倒酒的時候,阿伊拉將自己蒙面的紗巾給取了下來。
眼角的余光看到的時候,薛知景的手一抖,琥珀色的酒液都灑了出來。
阿伊拉笑著說道,你是不是已經(jīng)喝多了?手怎么都不穩(wěn)了。
薛知景有些不敢看她的臉,實在是沖擊感太強了,薛知景真的說不好她的五官哪里來的這樣的沖擊力,但她身上所有的細胞都在表示自己無法抵御。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半夜開始爬山,到了山頂,正好等到了朝陽初升,廣闊的云海染上了燦爛的華彩,你呼吸著清冽的空氣,感受著這個世界最震顫人心的美。
此時,薛知景便是如此的感覺。
終于,過了許久,她才緩緩地鎮(zhèn)定了下來,可以直面阿伊拉的面容了。
你也覺得我長得太妖孽了嗎?阿伊拉的臉色冷了下來,露出一絲嘲諷的色彩,我以為你跟別人不一樣呢。
說著她便要去取自己的面紗,要將面紗再次戴上。
薛知景按住了她的手腕,阿伊拉,你誤會了,我也是個凡夫俗子,你的容貌太有沖擊力了,所以才怔了怔。你不要多想,身體和容貌不過是個皮囊罷了,人活一世,最重要的難道不是一顆有趣的靈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