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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作停頓,瞧著云黛的臉色,不愿細說,將她的手在掌心握緊了些,“當時傷的挺重,陛下找了御醫給我治,又怕受傷的消息傳出去,平白叫家里人擔心,他便替我瞞下了。不過待我稍有好轉,便派人往烏孫送信給你報平安,沒想到你竟然尋來了長安。”
云黛小聲咕噥著,“再等下去,我都要成望夫石了。”
謝伯縉耳力好,將這細小嘟囔收入耳中,不由輕笑一聲。
倆人走出這昏暗霉潮的大牢,映入眼簾的是明亮的天光,暖黃的光線斜斜照著門前那棵百年銀杏樹,落英繽紛,滿地金黃,濃墨重彩勾勒出永熙元年深秋的輪廓。
……
回到謝伯縉在兵部后衙的住處,云黛把門一關,不由分說替他檢查了傷口。
果真在左胸尋到一處新的箭傷,傷口已經結痂,卻從那僅離心臟三寸的位置,依舊可想象當時的兇險。
她看到傷口心疼不已,謝伯縉摟著她又一陣好哄,才叫她收了眼淚。
倆人又坐著一會兒話,秋日白晝短,很快窗外的天色就轉暗,云黛想到許意晴那邊還揣著自己的遺書,得趕緊出去跟她解釋,免得叫她和沈元韶白白擔心,起身準備離開。
謝伯縉雖有不舍,但長安到底不比庭州,且如今尚住在兵部衙門,有諸多不便,還是送她出門。
“大哥哥,我明日可以再來找你么?”云黛仰頭看他,霞光落在她深栗色的發間,透著朦朧如夢的光澤。
“兵部重地,外人不可隨意出入。且你一路披星戴月,櫛風沐雨,現下既知曉我平安,也該好好歇息兩日。”他抬手理了理她額前的碎發,語氣從容淡然,“別急,再過幾日我帶你回府住。”
“輔興坊的府邸?”
“這套被封了,陛下說被裴叢煥封過,晦氣,給我換一套更好的。”
云黛想起剛才在獄中新帝的確提到這事,還說要封賞他們,忍不住再次確認,“大哥哥,陛下他真的不計較你私自領兵的事了?”
謝伯縉沉吟片刻,對她道,“他不會計較的。”
云黛聽出他話里有話,直直看向他。
謝伯縉眉梢略抬,“當日我是收到他的密信,才領兵出城。”
云黛一怔,旋即忽然明白了什么,伸出手指磕磕巴巴指著他,“你……你們?”
謝伯縉握住她的手指,低低的嗯了聲,“他那時就有了這之后的打算,那封密信,我權當做圣旨。”
“所以你回長安根本就不是領罪……”
“嗯,所以無法帶上你。”
未到最后一刻,誰也不知最后誰能登上那至高無上的寶座,若天命眷顧裴叢煥,也許此刻他謝伯縉早已身首異處。
他死可以,卻無法讓她跟著冒險。
云黛瞠目結舌,心里不斷重復著一個聲音,原來如此。
原來從那時開始,三皇子就野心勃勃,將皇位視為囊中物,想來五皇子逼宮的幕后推手八成也是他了。逼著五皇子篡位,他三皇子再打著護駕平叛的旗幟,既名正言順的除掉了對手,又順理成章登上皇位——
倏然,云黛抬頭問謝伯縉,“太上皇,他真的是自愿退的么?”
謝伯縉沉默了。
云黛自然也就懂了。
有哪個正當壯年的皇帝愿意放棄那至高無上的權柄呢,不過是大勢已去,不得已為之。
難怪太上皇再不愿見到太后,八成是記恨上他們母子了。
見云黛久久沒說話,謝伯縉薄唇抿成一條線,握緊她的手,低聲問,“你在怪我瞞著你么?”
云黛怔忪片刻,迎上男人黑滲滲的長眸,先是點頭,后又搖了搖頭,“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機事不密則害成。從前在家塾讀書,夫子教過這道理。”
她反握住他的手,朝他釋然的笑笑,“只要你平安,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望著她的笑顏,謝伯縉心下一軟,抬手將她攏在懷里。
高挺的鼻梁深埋在她的發間,嗅著那清甜馨香,他溫聲道,“有妻如你,夫復何求。”
云黛猝不及防被他抱了滿懷,都快呼吸不了,又冷不丁聽到他這話,登時面染紅霞,輕輕推了下他,小聲道,“誰、誰是你的妻啊,不害臊。”
“妹妹莫不是要反悔?”
他低下頭,鼻尖都快蹭到她的臉頰,呼吸灼熱,“才不久還抱著我,口口聲聲要讓我為你守一輩子,不想將我讓給旁的女人——”
云黛一聽他說這些,臉頰更是發燙,像是炸了毛的貓咪,伸手就去捂他的嘴,“你不許說了!”
謝伯縉眼底閃過一抹戲謔,抓住她捂嘴的小手,放在唇邊親了兩下,“不說也行,除非你承認你是我娘子。”
“我、我……”云黛噎住,心說這人果然正經不過半日,才溫情沒多久呢,又在她跟前原形畢露了吧!
她羞惱地踩了下他的皂靴,趁他分神之際忙收回了手,往后退了兩步,緋紅的小臉氣鼓鼓地朝他哼哼,“現在還不是呢。”
說完,她匆匆朝他擺了擺手,“時辰不早了,我先走了。”
那道纖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夕陽之下,謝伯縉看向黑色靴面上的小小的腳印,不禁失笑。
暖橘色余暉照進漆黑如潭的眼底,染上一片瀲滟溫情,他低語道,“很快就是了。”
***
還不等云黛去找許意晴解釋,許意晴就在客棧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