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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抵是念著舊情念著別人好,比念著別人對我壞要多的人。若是仇人,我自然是拍手稱快的,可我與他,又不是仇人。且,他出了事,你們難道忘了,他也是這次戰場上保家衛國的將軍,方才季將軍也說了,沒有他,汝陵城也危險的很,大家靠著這場勝仗,能過個安穩的年,也有他的一半功勞。你叫我去對這樣一個人幸災樂禍,我實在是做不出來。”
她的情意,是念在謝猙玉曾經待的好,如果沒這些好,這份情就像風箏的線,飄飄蕩蕩,不知什么時候就斷了。要愛憎分明,也要分的清事理。
她和他也只是前緣盡了,不代表他出了事,她就真的能鐵石心腸什么感覺也沒有,那不是喜歡,那不過是為自己的感情,爭一場輸贏罷了。
哪怕他是將軍,是尊貴的端王世子,可他也是親自與人在戰場上廝殺過的,戰場刀劍無影,哪會管他是什么身份,光憑他在戰場的戰績,也不該得到這樣的對待。
而她所能做的,也只有為他這個人感到擔心罷了,等他人能平安歸來,她也可以在心底祝他榮耀加身,并無別的念想。
前頭怎么吵,胭雪是聽不到了,她也沒有特意叫誰去關注這場消息,只想知道謝猙玉的人到底找回來沒有。
在汝陵城的百姓慶賀中,逐漸迎來了元首,也就是年節。
那天夜里,在遠離汝陵城之外的漢紹溝山脈,千里之遙的山頂上,一個盔甲渾身沾滿烏黑血跡泥灰塵土,修長偉岸透著蕭殺和強悍之氣的身影,坐在馬背上對著汝陵城的方向,與那看不見的漆黑山林遙遙對望。
皎潔清冷的孤月懸掛在上空,不遠處靠著戰馬歇息的軍士也不敢生火,怕引來得知大軍回城,去而復返來尋他們報仇的肜人部隊。
他們連說話,都特意壓低了嗓子,“我數過日子,就是今夜,今夜一過,那就是元首了。京都百姓這時應當都在家里守歲吧,你們說,在這山頭,能看見京都嗎,再不濟,能瞧見汝陵上空的煙火嗎?”
“隔著十萬八千里,你怕是癡人說夢,別說京都,在這里汝陵上空的鳥都看不到。”
反駁的人被人踹了一腳,“干什么,難道我說的不對,老牛盡他娘的做夢,在戰場還想著歸家過節呢,我看他就是軍心不凈,該好好說說他,免得跟人打起來的時候也想著京都,分了心……”
“你這愣頭青,叫你別說了,將軍在那呢!”
幾人看向山頭那道在月色照耀下,無形中顯得有些過于寂寥的背影,紛紛閉上了嘴。
然而過了片刻,還是有人低聲道:“也不只老牛一人想家,我們沒家的,倒是想起咱們待過的別院。要不是主子,咱也沒這個機會。”
“跟著世子咱不后悔,只要大難不死,還愁不能加官進爵嗎。”
“噓,別說了,有動靜。”
剛才還在歇息的軍士紛紛散開,隱藏在林子各處,謝猙玉拽著韁繩轉身,就聽見手下派出去查看肜人蹤跡的軍士騎著馬,一躍出了灌叢,聲音緊張暗藏驚懼,“將軍!來了!”
其他人更不必問是什么來了,氣氛瞬間僵硬成死局。
謝猙玉聽見手下的軍士不約而同的呼吸粗了不少,岌岌可危的局勢昭示了如今處境的危急。
肜人為了報復謝猙玉帶兵深入十四部,殺了他們大半精兵,哪怕被打退了,卻視他為死敵,剩下軍力都盯著謝猙玉和他的兵打。
鑒于謝猙玉之前領兵對抗肜人精兵,同樣損耗了不少尖兵,又一時回不去長陽關與季同斐他們匯合,沒有糧草等軍需,相當于是一幫孤兵,比不上剩下的肜人部隊,源源不斷的圍剿,將他們逼的離長陽關越來越遠。
在這種消耗下,任謝猙玉帶的兵再強,也有吃不消的時候,尤其這次跟著他出來的,有一部分還是他自小就挑了,送到別院培養的下屬。
他進了軍營這些人也一樣被選了進去,能活下來的多數都是他的人,這也是他的優勢,唯一能讓他們聽命的,只有謝猙玉。
無聲的催促中,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下令,謝猙玉冷硬的聲音如同一道驚雷,化作主心骨敲在眾人心上,“我雖不能保證能讓每一個軍士回到京都城,但絕不會讓你們尸骨流落到肜人手里。想活的,敢的,有骨氣的,就陪我打這最后一戰,讓我等死戰到底,不辱我京都兒郎的身份!”
片刻,活到最后的軍士們抱著誓死而歸的決心,氣勢如虹的回應,“死戰!死戰!”
謝猙玉回頭徐徐望一眼天上的孤月,眸中殺意染紅了瞳孔,他信他命不該絕。
他大仇未報,怎么能死?
那汝陵城,還有他想見的人,像根草,又像浮萍,生生不息,如斯堅韌的那個人。
元首過后不久,春日的驚雷便在上空響起。
驚蟄春耕,草木漸深,夜里簌簌的雨水從綠葉上滑落,在庭院中滴答的響個不停,等到了白日,地上便殘留了一地的花瓣落葉,和雨水積累成的淺灘。
天色微亮之際,屋內漸漸傳來響動,含山拉開簾子進來,就看見胭雪坐在榻上,一雙已經養的玉白細膩的手輕輕按壓著額頭上的穴位,一邊問她,“含山,昨天夜里你可有聽見什么聲音?”她剛起身,容色有種慵懶舒卷的嬌艷。
含山走近,代替她的手,替她揉了揉額頭兩邊,“昨夜下了場大雨,雷聲不斷,小姐也聽見了?”
胭雪點頭,面露擔憂的道:“原來是真的,我還以為是我做的夢呢。這雨下了多久,我那片藥田會不會灌了這么多雨水,全都遭殃了。”
含山:“小姐要是擔心,等晴了差人去看一看。”后面的話便沒說了。
胭雪出門時,剛坐上馬車,就看見外面來了人,管事的領了對方進去,那人腰上還掛著隸屬京都管轄的身份牌子,身上帶了刀和隨從。
模樣并不陌生,胭雪前日才見過一回。
春月扒著窗子,在門口人消失不見后,才同胭雪道:“元首都過去了,這都開春了,京都派來的人源源不斷,人還是沒找到。”
“這位謝世子不會真的出了事……”
春月聲音越來越小,接著嘆氣,“好好的將軍,怎么就成了導致全軍覆滅叛逃的將領呢。”
聽她說起某個失蹤已久的人,胭雪漸漸的有些失神,回憶起驚蟄之前發生的事。
季同斐領著大軍回了京都復命,謝猙玉遲遲沒有出現在長陽關,汝陵城也不見他的身影,不知他到底是死是活。
而不知道哪里出了問題,這場戰事雖打贏了肜人,可是也損失了很多軍士,這比上面預想中損失要大,回去還得問責。其中還有人告密,指認是謝猙玉在交戰時作出了錯誤的策略和抉擇,才導致朝廷的兵馬損失良多。
更有甚者,還告他這次戰事并未盡心盡力應對,和季同斐一起并未對肜人趕盡殺絕,是抱著放肜人回去的目的,好等他們卷土重來,一方是為了讓圣人看重他,到時好讓他再次領兵作戰,多立幾次功勛,另一方則是為了暗中私吞朝廷派來的軍需金銀,戰事拖得越久,能貪到的好處就越多。
胭雪方才在門口看見的那幫人,便是京都派來的,奉旨要帶謝猙玉回去的人,只是不確定他到底是不是還活著,幾番到太守府,要求鐘老太守派守備軍,到漢紹溝那邊尋人。
如今,這已經是第三撥人了。
胭雪隱隱約約從鐘老太守那里知道,這幾波人勢力都不相同,端王派來的人也曾登過太守府的門,因為知道她與謝猙玉有舊,還詢問過她有沒有謝猙玉的消息。
這方人態度還算好,另一方朝廷派來的,則是一副要拿謝猙玉回去問罪的態度,已經當他是階下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