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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雪注意到沈宣邑觀察打量她的目光,同意的點頭,強自鎮定的道:“阿兄,我們快走吧。”
沈宣邑以為她是等的累了,二話不說,便帶她離開書局,只是踏出書局大門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阿胭竟然沒有問他,大儒的孤本有沒有找到。
而在他們都走以后,一間屋子的門打開,謝猙玉從陰影中走出來,同樣暴露在日光之下的,還有胭雪留給他的五指印,以及脖子上滲出血的抓痕。
胭雪后面其實都無心在逛了,為了不讓沈宣邑看出端倪,回去了徒惹家里人擔心,她只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偶爾走神,也很快清醒過來,挑了一些她覺得好的東西帶回去。
她不知道是,謝猙玉是從哪里得知她明日要進宮的。
不止是胭雪要進宮,鐘聞朝也在其例,與此同時,更少不得其中一位人物。
那就是帶了丈夫親自寫到的血書過來的鐘老夫人。
之前未能馬上辦了段府害死原配,縱容繼室換子的事,是因為鐘聞朝代表不了鐘老太守和老夫人,要想名正言順請圣人處置段府,就少不了讓有血緣關系的鐘老太守、老夫人過來,只有他們才最清楚當年是怎么和段府聯姻的,以及鐘婉心去的那一年發生了什么事。
其次,段鴻身居要職,他的身份以及同僚關系不少,女兒段淑旖更是與端王府的庶長子,如今也在朝堂的臣子謝修宜成親,間接的也是禁衛大統領高斌姻親,背地里這些人都會護著他為他開脫求情。
他若沒有犯下對朝堂對社稷對他所在的吏部不利大錯的事,是不至于立馬就讓圣人下死罪的,是以鐘聞朝才在信里,要請鐘老夫人回來京都,只有鐘家真正血脈上的親人在,向圣人施壓,才能扒掉段鴻的一層皮。
鐘老夫人是命婦,有誥命在身,是同一般世家夫人不同的,身份會更貴重一些,能得后宮太后皇后召見,也能主動求見她們,端看太后皇后愿不愿意。
進宮那日,胭雪看到了謝猙玉,他脖子上纏了一圈布,臉上的巴掌印已經消失了,站在一位身著華服,貴氣雍容的頭發花白了的長輩身旁。
在右邊,還有一位年輕女子,胭雪頗有些眼熟,想起來她就是放紙鳶的那位貴女,更與謝猙玉定親了的姜明芳。
二人一左一右,中間隔著太后,登對的好似一幅畫。
她斂下眼眸,慢步謹慎的跟在祖母身后,依樣畫葫蘆,對著圣人和太后皇后跪下,行禮問安。
這殿堂還有不少人,在他們進來之前,她舅舅和段鴻就已經跪在御前了,就在她們前面。
接著,又有人陸陸續續被帶上來,胭雪還看見了跪在她身側的劉氏。
殿前莊嚴,胭雪大氣也不敢出,記得祖母和舅舅的叮囑,只有在被問話時,才能抬頭瞻仰圣顏,恭敬回話,一五一十的不能有半點虛假。
“臣女鐘胭,在段府被當做奴婢時,被喚作胭雪。臣女的親生父親是這位段鴻段大人,母親是鐘家的女兒鐘婉心,臣女出生以后,被父親的繼室劉氏與下人的孩子替換了,從此以段府的下人身份活著……”
胭雪第一次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訴說她的身世,謝猙玉也在看她,姜明芳也在看她,所有人都在聽她說話。
她心生一股勇氣,漸漸地,聲音也不飄了,開始大聲訴說自己在繼母惡毒的陰謀下,從小到大在段府遭遇的惡劣對待。
回憶從前,胭雪早已濕了眼眶,她跟前的鐘老夫人更是已經低頭抹淚,鐘聞朝則瞪著面色閃過異色的段鴻,還有已經逐漸失去鎮定的劉氏。
胭雪字字誅心,用盡全力:“臣女沒有一日不在問自己,為何要經受這樣的磨難,我乃原配嫡女,父親繼室的女兒是嫡次女。同樣的生辰,劉氏之女就能坐在明屋中享受無盡寵愛,而我就要在管事媽媽的打罵下早早起身干活,臟的累的盡數歸我……后來,劉氏數次想要捉我回去,說要將我關起來,并且惡聲辱罵我和我已逝的母親。她到底是與我母親有什么樣的深仇大恨,要做出這樣喪盡天良的事?”
“……而我父親,假意與我相認,實則是擔心我在他升為吏部尚書時將此事鬧大,影響他在朝堂的聲譽,竟將我私自關押起來,只等成為尚書之后,打算將我一嫁了之,根本不打算恢復我真正的身份。若我出生便是錯的,便不該叫我生下來,不然這一生都未能像其他人一樣享受到父母寵愛。難道其他人也是這般待自己親生子女的嗎?不說富貴人家,就是平常人家也不曾這樣視自己親生骨肉為鼠蟻!”
她眼前一片模糊,早已經被淚水糊住了眼睛,看不清在場人的表情,氣氛凝重森嚴,胭雪說完匍匐著磕頭下去,哭著說:“臣女懇請圣人太后皇后為我做主,還臣女和已逝的母親一個公道。”
胭雪不停的磕頭,她跪在下面,成了瘦小的一團,因為削痩,從上面好像如果有什么重物落下來,就能將她纖細的腰身直接壓垮一般。
姜明芳面露不忍和動容,下意識朝站在太后另一邊的謝猙玉看去,他脖子受了傷,說是被王府里的貓撓的,長身玉立,脊背挺直,面無喜色,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注視著殿堂上的那個嬌弱女子。
姜明芳站的久了,兩腿有些酸軟,她盡量不惹人注意的換了換腳,手里的帕子卻掉在地上,她彎下腰身撿起時,無意間偏頭瞥見了謝猙玉放在身側的左手,動作一時怔住。
雖臉上看不出什么,可謝猙玉放在身側的兩只手,都攥緊成了拳頭。
第75章 他不懂。
殿堂上, 先有鐘聞朝獻上人證物證,他連當年給鐘婉心接生的產婆都找到了,與換子有關的人有些死的死, 封口的封口,剩下的人不多, 但足夠證明當年事情的真相。
但凡段鴻與劉氏有任何一個狡辯,都有證據輪番著證明, 尤其受過劉氏指使的下人還留有當年賞賜的金銀細軟,有些樣式就是多年前的模樣,憑他們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擁有這些東西。
這些本就給圣人看過, 此時不過是向其他人證明段鴻與劉氏的罪狀罷了。
“你二人還有何話可說?”
面對圣人的威嚴的話語, 段鴻逡巡一圈在場的所有人, 在與禁衛統領高斌對上視線后, 很快移開, 他匍匐在地,磕了個頭,然后抬起來道:“臣承認, 當年的事, 是疏忽不當造成的。鐘氏生下孩子時還有一口氣吊著,精神瞧著還好,臣便去看孩子了, 并不知道當時鐘氏已經是回光返照之象。后來大夫過來,才有下人告訴臣, 鐘氏因產后胸悶氣短,去了。至于換子,此時與臣無關,全是劉氏一人所為!臣愿意圣上治臣疏忽之罪!”
他開始為自己推脫, 劉氏本名劉珮蓉,當年也是嬌貴的世家女子,因為父親得了重病,失了支柱,弟弟又不能立起來,家世漸漸就不如從前了,只不過是占這個貴族的身份,沒了權勢,光剩家產也沒用。
劉氏便開始為自己尋出路,她同段鴻認識,私底下互生情愫,出了事后段鴻的母親不愿意他娶家中落敗的女子,于是給他訂了鐘家的親事。
這方面段鴻堪稱孝子,母親讓他不要再與劉氏來往,他便真的沒有來往,身邊也無姬妾,本人也很上進,多次在鐘家跟前表現的如玉君子的模樣。
那時他確實很像對人一心一意,前途似錦的俊杰,段家與他都有心隱瞞與劉氏差點議親的事,裝了一年之久,仿佛就跟真的一樣。
不怕豺狼,就怕人學豺狼,偽裝的太好太有耐心,有瞞天過海的本事,或許他當時對鐘婉心也是有情的,所以鐘家便答應了這本親事。
而劉氏得知消息,也找各種機會同以前的貴女聯系做局,與鐘婉心成了閨中好友,她與段鴻表現的像是互不認識一般,直到與鐘婉心接觸的越來越頻繁,時日一久,二人舊情重燃起來。
當時鐘婉心已經進門了,段鴻也在朝堂有了一席之地,他前途大好,家中勢力增長,多能耐,他同劉氏私會有什么不能的?
于是便一日接一日鑄成大錯,反正在他心中,也是劉氏先勾引他的。
鐘婉心難產到底是不是有意而為已經不重要了,因為那日,段鴻看過她以后出去,就把房門合上,讓其他人不要打擾夫人休息。鐘婉心的婢女因當時段鴻還在屋內,就去廚房給她端藥端吃的,還有一個守在剛出生不久的胭雪身邊。
誰會知道段鴻并沒有守到她們回來,而因為房門窗戶都是緊閉的,鐘婉心虧虛過度,呼叫無力,在大夫后腳剛到的那一步就去了。
段鴻有千百種借口可以說自己沒有故意要害原配妻子,他只不過是像眾多粗心的丈夫一樣,疏忽了。
而換了孩子的劉氏才是真正的可惡。
“段鴻,你……”
原本的恩愛夫妻,到了對峙時,面目都好看不到哪里去。胭雪看著令她憎恨了這么多年的劉氏,驚慌錯愕的質問段鴻為什么不顧舊情把責任都推到她一個人身上時,眼中浮現出痛快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