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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善解人意的聲音顫抖的道：“世子陪我過生辰，我，我本是應(yīng)該高興的，這，這是怎么就哭了，我也不知道。世子別惱我，我，我很快就好了。”

她整理好情緒，回頭飛快的朝謝猙玉怯懦的笑一笑，又趕緊把地上的筷子撿起來，“我吃飽了，不吃了。”

謝猙玉：“……”

他盯著胭雪，冷聲僵硬道：“你今日生辰，那些話便當(dāng)做沒聽過吧。”

胭雪站在一旁，擰著手指，低著頭輕輕的“嗯”了聲，聽得出來鼻音里顫抖的哭腔。

謝猙玉從未哄過誰，從來都只是旁人討他高興博他笑，他身份尊貴想給誰面子就給誰面子，不想給誰面子就不想，到了房中人面前也是一樣。

他沉默著，胭雪站他便陪著她站。

等胭雪好些了，臉上的妝花了不少，好似庭院里被雷雨吹打散落在地的片片殘花，頹靡而冶麗。她輕聲說：“世子今夜可要回自己屋里歇息，我去給世子整理床鋪……”

她起身往外走去，恍然驚醒般的謝猙玉才呵住她，待胭雪扶著門框，躲避他的目光，側(cè)著身欲掩欲避的站住，謝猙玉依然用黑漆幽深的眼珠看著她固執(zhí)的道：“我不去別處，就要留在你這。”

胭雪張了張嘴。

謝猙玉眼中生出侵略的微微怒意，“怎么，你不愿意？”

胭雪愁皺了細(xì)細(xì)的眉彎，眼眸似有盈盈水色，不敢惹怒他，“不是，我沒有。”

很快守在外面的紅翠跟綠珠收拾了房里的東西，還送來了熱水供二人清洗共浴。胭雪因謝猙玉狠狠拒絕她的事，給謝猙玉擦背時(shí)都有些分神，謝猙玉若有所覺她的不專心，并沒有多說什么。

等留在胭雪房里，上了榻才叫她收回心神放在他身上。

事后謝猙玉讓人送來了足足一大箱京都時(shí)下名貴的珠寶華服、金葉子當(dāng)做她的生辰禮物，算是作為昨晚生辰夜里他拒絕幫她報(bào)仇的彌補(bǔ)。

他以為胭雪應(yīng)該會很高興，她見識淺薄，又一無所有，不就是喜歡這些嗎，金銀珠寶，華服美衣，她想要的，他都可以給她。

可后頭每日與胭雪在一起，謝猙玉都能感覺到她心不在焉，他體諒她是生辰受了委屈，所以不與她計(jì)較。

直到他發(fā)現(xiàn)他給胭雪的那些華服美衣，她一件也沒穿，金簪玉釵一個都沒戴，他便意識到她還在意那件事。

謝猙玉一聲冷哼，胭雪便驚的為他整理衣襟的手微微一抖，出神的思緒也漸漸回籠，“世子怎么了？”

謝猙玉：“為何不穿戴我送你的那些東西，不喜歡？”

胭雪想不到他還會在意這事，一提便想起那晚，已經(jīng)不如當(dāng)時(shí)那般難受了，輕聲否認(rèn)道：“不是……世子送的，我怎么會不喜歡呢。”

謝猙玉像是一定要從她那里得個說法，直直的俯視著她。

胭雪只好說：“我看那些衣服，好些都跟貴女穿的一樣，我這樣的身份，只怕不配……怕惹人說閑話。”

謝猙玉輕描淡寫的道：“你只在靜曇居穿，也不曾出去，如今都知道你是我的人，誰會對你多嘴多舌。”

胭雪垂眸不回話，其實(shí)那些好看的衣服她是喜歡的，去年這時(shí)候，她怕是已經(jīng)高興壞了，現(xiàn)在她沒那種看見好看的衣服一定想要擁有的想法了。

她知道謝猙玉給她那些，也是一種補(bǔ)償和安慰，她事后想想，確實(shí)她的仇與謝猙玉沒有半點(diǎn)干系，他能將她從劉家?guī)С鰜恚鸵呀?jīng)盡到了他與她的情分，換作旁的人，胭雪不敢保證他也會那么對待，但能感覺得出，他不會再多管閑事。

她現(xiàn)在就覺著，這些好看的金簪玉釵，華服美衣再好，也填補(bǔ)不了她內(nèi)心中的渴望，她到底渴望什么，胭雪也是迷惑的，她就只知道自己想要的應(yīng)該不只是這些表面的、膚淺的東西。

謝猙玉卻把她這種沉默，當(dāng)做她在煩惱自己的身份，不夠格穿這些。

“你盡管穿，沒人會說你。”

謝猙玉在一只腳踏出門檻之前，回頭對胭雪道：“你若是不想穿，那就放著，還想要什么東西，就讓紅翠綠珠幫你去跟管事的說。”

能給她的，他會盡量給她，只要她不再提段家那檔子事。

“姑娘想要什么？”紅翠來到她身旁打量著她臉色。“那些衣裳若是不喜歡，可以讓繡娘再拿些新的來給姑娘挑。”

胭雪苦惱的搖頭，“不是的，那些我都喜歡的。”

美的東西誰會不喜歡呢，她想要，想要……“紅翠，你說，像我這般大的女子，不管是貴女，還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她們都在做什么？”

紅翠與綠珠對視一眼，聽見胭雪苦笑著道：“我如今恢復(fù)身份無望，段府也回不得，從我知道自己身份起，就一心想要為自己為我娘沉冤得雪，但是這些都不可能了。失去了這個目標(biāo)，我好像也沒什么可做的了。”

二人臉上幾分動容，綠珠寡言少語，卻也主動安慰她，“姑娘怎么這么說呢，雖說我和紅翠二人，貴女了解的不多，平常人家的還是能說道說道的。”

“姑娘身世坎坷，能堅(jiān)持到今日，已經(jīng)是不容易，這份堅(jiān)韌的心性就叫我覺著欽佩，換作一般人，早已喪失了信心從此萎靡不振下去。”

胭雪臉上不大好意思的問：“我當(dāng)真是你說的這樣嗎？”

綠珠紅翠點(diǎn)頭。

胭雪被夸，覺著羞澀，她有些話不敢和謝猙玉說，怕惹他笑話，此時(shí)只有紅翠綠珠在，才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我以前在段府，小時(shí)候不知道爹娘是誰，他們告訴我，我爹娘都死了，府里看我可憐才把我養(yǎng)大……”

她緩緩跟她們說起從前，這些，些許是謝猙玉不會聽的，她那些過往的不堪說出來，也只不過是侮辱了他的耳朵。

可就在胭雪說話時(shí)，窗戶邊站著一個人，是半途而返的謝猙玉，他大概是落了什么東西，回來取的，聽了屋內(nèi)的談話聲才慢慢放下腳步。

見紅翠與綠珠注意到了，眼神警告她們，不要聲張。

胭雪深呼吸一口氣，說：“……春日驚蟄之后，我學(xué)會了走路，不到三歲，就學(xué)人家干活，府里的家生子也有不少，都不得靠近主子們住的地方。我人小，便跟著那些比我大的，他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那些孩子累了餓了還能喊一喊爹娘，等他們帶吃的回來，只有我沒有，唯一一個看著的宋媽媽，也只有在保證我不餓死的情況下照顧我。他們說，我生來就是下人，我的主子就是段府的主人，我這一生就是主子的，主子叫我生，我就生，讓我死，我就死。我不能不愿意，因?yàn)檫@些都是我命不好，托生成了奴才。”

“我聽了他們的話，好好干活，我嘗過穿不好吃不飽的日子，被其他孩子罵野種，沒人要的賠錢貨，克死爹娘的玩意兒，他們?nèi)硕啵矣质且粋€女孩，說不過也打不過，于是就想著快些長大，等哪天能到主子跟前去服侍，換個好日子，好前程。轉(zhuǎn)機(jī)在幾年之后來了，我被第一次喊去小姐身邊伺候，渾身窮酸，粗俗如同爛泥，和富貴打扮的珠光寶氣的小姐一比，很，很無地自容。可是小姐第一次見就不喜歡我，她說我盯著她看的眼神，太惡心了，但是段夫人一定要我留下來伺候，小姐只能忍著我，倒也挺難為她的。”

“其實(shí)我也是第一次見小姐，當(dāng)時(shí)覺著她怎地那般漂亮，身上穿的頭上戴的都是我從未見過的，她的一言一行怎么和人就那么不同。我還想，我哪里做的不夠好，小姐嫌我臟，我便每日都努力的打理干凈自己才到她身邊去，但凡小姐有一點(diǎn)不滿意，我便為之忐忑，怕被罰，怕被小姐趕走，可是無論我怎么討好，她都不喜歡我。因著這個，我才明白，有的人，不喜歡便是不喜歡，怎么討他好，都是無用的。”她這時(shí)陷入回憶中，臉上的神情仿佛也回到了當(dāng)時(shí)。

胭雪說的口干了，舔了舔嘴皮，繼續(xù)道：“我以前也不過生辰，生辰要與家人同過才有意思，可我家已經(jīng)沒人了，便從來只記自己的歲數(shù)。我也從未想過有一天，在陰差陽錯下進(jìn)了王府，還留在世子身邊，雖然沒有名分，但日子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與小的時(shí)候不同了，這些都是我想都不敢想的。那晚世子雖然回來的晚了，還是趕在我生辰之前陪我過了，我說這些倒不是為了抱怨，而是覺著自己運(yùn)氣還算好的，也沒有不滿足的地方，如果有，也只能怪我沒那個福分罷了。你們說我心性堅(jiān)韌，其實(shí)也是因?yàn)橐郧笆苓^磋磨，死過一回，便覺著什么事，都不如死了難受。”

她說死過一回，紅翠綠珠都沒有多想，以為胭雪是說法出了問題，是將磋磨比喻成歷經(jīng)的如死一般的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