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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劇團里各家的頭面鳳冠,大多都是特定的供應商買的,工業化進程下,誰還手工做頭面啊。
更何況,一個年輕戲劇演員的青年戲曲生涯不過就幾年,不抓住這個時間去歷練大的舞臺,而花打量的時間做這些工廠里女工的活,怎么算怎么都是不劃算的。
即便曹老板想要考驗人,也不能用這一套來難為人吧。這根本不是什么考驗,就就是讓他們知難而退。曹老板這是根本就沒打算收徒弟。
即便如此,好不容易能得到的機會,大家卻都不敢輕易放棄,說不好這就是她的另外一種別樣的考驗呢
剛開始的時候,每個人都鉚足著勁,哪怕是戳破手,弄花眼,也得堅持到最后,互相想著把院子里的這些人都比下去。
一個蝴蝶翅膀對于生疏的人來說,就要做個十幾分鐘,等到做到三四十只的時候,有人開始錘錘脖子,伸伸攔腰。
等到做到四五十只,有人開始站起來走動,聊天氣聊八卦聊奇聞異趣了。
等到六七十只的時候,有人開始抱怨眼花手疼;□□十只的時候,有人開始缺勤不來了。
練功房里的人越來越少,能堅持每天來出勤的人也越來越少。
唯有蘭燭,不管刮風下雨,每天白天都對著那一大堆手工制品,等到晚上的時候,才得空在練功房里訓練,偶爾還要去原來的劇團,聽那邊請來的老師上課。
這期間,只有烏紫蘇來過幾次。
她聽說蘭燭入了曹老板的戲園子,自然是為她高興,可是又聽說,曹老板什么都沒有較,玩人間失蹤一樣的,只是給了一堆手工作業,不免也想勸勸蘭燭。
烏紫蘇看了看掛在墻上的鐘表,那鐘表滴滴答答跟老人的拐杖似的,慢吞吞地指向晚上十點,她幫著蘭燭纏著線,斟酌到,“阿燭,這么多頭面,你要做到什么時候,我看那曹老板,就是難為人。”
“可能她根本不想收徒吧。”蘭燭拿著鑷子,小心地裝點著亮片。
烏紫蘇聽到蘭燭這么說,看向蘭燭∶“既然你知道,為什么還在這里浪費時間呢?”
”我沒有別的辦法了,紫蘇姐,但我不想再被人從臺上打下來了,說到底,還是我學藝不精,她只是讓人偏了一點點,我就接不住了。”
蘭燭抬起頭看著烏紫蘇, 紫蘇姐, 如果我有你那樣的好身段, 那天是不是, 就不會發生這樣的問題。”
傻孩子,我以為你過了那一檻,沒想到你現在,還在想那天的事情。我是工刀馬旦的,你是青衣,哪能要求一個大青衣有刀馬旦那樣的功夫,同樣的,我也沒有你的唱功。更何況,我早就離開梨園行了。”
蘭燭追問“那你為什么就離開了呢”
烏紫蘇微微一頓,不自覺地停下手里的動作,苦澀一笑,“沒混出個人樣,遇到個事,手上沒有錢,當時急需錢,又遇到了王先生。你知道,他是搞電影的,內娛剛剛發展起來,電影電視影音行業如日中天,我搭著那股子春風,在娛樂圈混了幾年。”
“后來呢”蘭燭嘴快過腦子的速度,她不由地問道。
她知道她不該問的。
如果順利的話,按照烏紫蘇的形象,她一定是踏平娛樂圈的奪冠熱門,絕不是被人養在大院里,為王先生的兒子鞍前馬后跑腿的菟絲花。
烏紫蘇倒也不意外,只是笑笑,“后來王先生說,娛樂圈太混亂了,不適合我,讓我安心在家待在家,跟富太太們打杯將,搞搞聚會就行。我覺得那也挺好的,簡單。”
蘭燭看著燈下烏發紅唇的女人,她精致的眉眼在說這樣的話的時候,蘭燭以為她能看到她的滿足,可那些滿足沒有出現在她臉上,取而代之的卻是淡淡的,掛著一層道不明的情緒。
“別光說我了,說說你吧,阿燭,你打算,怎么辦?”
“走一步看一步吧,現在我也沒有別的辦法。”蘭燭搖搖頭,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樣,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唇角,紫蘇姐……你能……
“怎么了”
蘭燭放下手里的東西,抬頭,有些局促∶“你能借我點錢嗎?我手頭有點緊,有點缺錢。”
“好,你要多少”烏紫蘇順勢就去掏自己的包,手指頭剛剛碰到那幾張紅鈔的時候,就聽到蘭燭說“可以、可以借我五萬嗎”
烏紫蘇握著鈔票的手微微一愣,“這么多,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嗎阿燭”
“我……我可以不說嗎?”蘭燭目光局促地落在桌面上,意識到烏紫蘇有一瞬間的沉默,蘭燭急忙又加了一句,“沒關系的紫蘇姐,是我唐突了,我自己再想辦法。”
烏紫蘇看著蘭燭,向來表情冷淡的她此刻額頭上全是細細密密的汗,說到借錢的事,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嗓子眼外蹦,她知道她不像是能隨意找人開口求助的樣子,不然的話,她早就回戲樓胡同了,干什么有捷徑不走偏要走一條難路。
烏紫蘇輕輕嘆了一口氣,而后松開握著紅鈔的手指,轉而從包的里層里抽出來一張銀行卡,遞給她,“這有八萬,你拿著應急。”
蘭燭錯愕的看著烏紫蘇,她是真的沒辦法了,康寧醫院那邊催繳費催的急,劇團的那點分潤她早就搭完了,現在又是每天被困在這里,賬戶里分文未進,母親那邊的事又不能耽擱,她在槐京城又沒有什么朋友,只能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向烏紫蘇求助。
非親非故的,她也沒有什么東西可以做擔保的,就連自己目前的情況也沒有跟她說,烏紫蘇說借就借了。蘭燭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激動地跟烏紫蘇說,“謝紫蘇姐,這錢,我一定會盡快還你的,半年,我借半年,按照銀行利息支付給你,哦不,比銀行利息要再高些……”
“行了行了。”烏紫蘇笑著打斷她,“還半年,我又不是不了解現在的京劇行當,八萬塊錢你靠跑龍套半年怎么可能跑的下來,你拿著吧,我也不急用,什么時候有了,你再還我。”
“我……”
“沒事,你這傻孩子,我以前是演員,現在又跟著王先生,你能怕我沒錢花嗎?”
蘭燭不自覺感覺到自己眼眶一熱,她硬塞回去,反倒那股熱感要從鼻子里出來,她連忙鼻子一抬,用手掌把眼淚拼命扇回去。
烏紫蘇覺得她這個樣子十分好笑,也不多停留,站起來道了別,“行了我不耽誤你的事了,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有什么事跟我說。”
“好。”
烏紫蘇說完,坐上低調的車揚長而去。
蘭燭拿著卡,披著夜色找到了24h atm機,把錢按照之前醫院說的賬號打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后,她才長舒一口氣。
等到回過神來,發現天空飄雨絲,巷子口放著引渡亡人的香火,她才想起來,清明要到了。
她在這院子里面對那些精細又乏味的手工活,已經整整一個月了。
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