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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懷舟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毫不相關的話題,但鐘凌總有他的用意。
他點了點頭:記得。
那時我告訴你,這是我的秘密。今天,我打算把這個秘密講給你聽。
鐘凌的聲音緩慢而低沉:我是為了天下蒼生,亦是為了堅守正道。但最重要的一點,我想要能管得住你。
他定定地望著顏懷舟錯愕的面容,一口氣將自己想說的話說完:自從我們拜師那日起第一次見面,我就知道,我不如你。天資不如你,悟性也不如你。你學什么東西都比我快,運氣也每次都比我要好得多。我很怕追不上你的腳步,但又實在不夠聰明,只能想到這么個勤能補拙的法子。
你不拘世俗理法,也不懂善惡分明,凡事只想由著自己的性子。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就可以把你牢牢看住,留在我的身邊,不要走錯了路,不要做讓我們都后悔的事。可是后來發生的一切,我無能為力。
也許是傾盡了畢生的勇氣,他屏住呼吸,一字一頓地問道:我從來都不愿意勉強你。但今天你能不能告訴我,你還能不能給自己,也給我們,一個回頭的余地?
四目相對,顏懷舟在他的注視里敗下陣來。
血仇已報,恩怨盡消。過去的都過去了。
他低低嘆了口氣,將雙手攬上鐘凌的肩:但瑤臺鏡我志在必得。可以等,但不能等得太久。
你答應過的,如果有機會補救,會陪我一起盡最大的努力。還算不算數?
鐘凌想也不想:自然是算數的。
擁住他的人把下巴擱在他的頭頂,眉眼間全然一派馴服的姿態。
往后你說什么,我便聽什么。阿凌,你相信我,我會對你好的。
鐘凌似乎認真考慮了許久,才低下頭極快地說:好。
顏懷舟沒有注意到他眸中頃刻間涌起的淚意。
因為鐘凌已經閉起了眼睛,微微翹起嘴角,撲在了他的臂彎上。
注定是他的。合該是他的。
說不定哪一世欠了他的,才會這般逃不掉。
認了罷。
第49章 山村人家
沉重的枷鎖一旦松懈,鐘凌這才發現,原來將心中的負累安然放下,尋到一處肩膀可以倚靠的感覺,竟比他想象當中還要更好。
許久后,他滿足地舒了口氣,從顏懷舟肩上抬起頭來。
那散發著清冷檀香氣息的身體抽離他的臂彎之時,顏懷舟打從心底暗自生出了幾分不舍,但他定了定神,很快便將這個念頭拋諸在了腦后。
心上人總算肯向他敞開心扉,多年來夙愿一朝得償,他實在應該知足才是。往后山遠水長歲月悠悠,無盡良宵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眼下一團亂局,要解決的麻煩樁樁件件,他與鐘凌不得不先行離開這里,去尋趙子易與祝余的蹤跡了。
在此之前最為緊要的,就是盡快弄清楚鐘凌中毒的原因。
顏懷舟撫了撫鐘凌的發絲,將他散落的烏發重新攏好,猶自放心不下道:阿凌,你的毒已完全解了么?
鐘凌心安理得地任由他為自己束好了發,凝聚起一絲真元,在靈臺處稍作搜尋盤桓,發覺再無任何異樣,方才回應道:已經解了。
顏懷舟追問:那你還有沒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要說不舒服的地方,倒還真有。
鐘凌渾身疲累,直到現在腰腿都仍舊陣陣酸軟。可這種話他怎么好意思講給顏懷舟聽,面上略有些赫然,只對他微微搖了搖頭。
顏懷舟疑慮道:送走慕白之后,我們并未曾再遇上其他人,下毒的定是妖族無疑了。想來那三頭兇獸的虛影不過是個幌子,他們真正的目的就落在這里。可是為什么呢?
他親自將手覆在鐘凌前胸,仔細探查,確認他果然安然無恙后方才罷休。
鐘凌沒有大礙當然很好,但如此說來,事情也就更加蹊蹺了。
他困惑地望向鐘凌:我真是不明白,這種毒既然只可催生情|欲,卻不至傷身,那他們兜了這么大的圈子,又得到了什么好處?簡直毫無道理。
鐘凌與他同樣不解,不過任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這毒原是要下給顏懷舟的,卻因為赤尾夫人一時失手,被他誤打誤撞給趕上了。
他剛要說話,又聽顏懷舟悶笑一聲,自言自語道:若是來日能找到這下毒之人,我真該登門好好感謝他一番才是。
鐘凌臉色微紅,不自在地輕咳了兩聲:你正經一些,莫再胡說八道了。我們今日剛進北荒,妖族便立刻有所行動,日后還是要多加防備,一定不能再掉以輕心。
他一貫下盤極穩,起身之際卻是雙膝驟軟,被顏懷舟撐了一把才狼狽地穩住了身形。好在顏懷舟知曉他的性子,僅僅在一旁暗自憋笑,沒敢再說出什么令他難堪的話來。
鐘凌將衣衫穿戴整齊,恢復了平日里端方自持的模樣,與顏懷舟一同走出了石窟。
出了石窟的洞口,顏懷舟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雙手結印,將這里完全封印了起來。
封印術很是消耗靈力,鐘凌見他忙前忙后不亦樂乎,未及詢問他的用意,顏懷舟已收了勢,主動眉開眼笑地湊上近前向他邀功:阿凌,這個地方我不想再讓旁人進來。等你日后有了時間,咱們再來故地重游,你覺得好不好?
鐘凌一陣無語,對他不懷好意的表情回了個白眼轉身欲走,誰成想還沒邁開步子,就在不遠處的叢林掩映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少年模樣的小修士正從叢林深處折返出來,途經此地而過。
他看上去心情顯然不錯,走三步,跳兩步,嘴里還兀自哼著走了音的小調。
鐘凌與顏懷舟看清了他的面容,皆是滿臉愕然,怎么也沒能想到這么容易便能遇上他:花道戍?他在這里做什么?
花道戍的身份云里霧里,又與大妖云極牽扯良多,跟著他一定有更多線索可尋。兩人相視一眼,都暫且無暇去管趙子易與祝余的行蹤了。
顏懷舟低聲道:我們跟上,看看他要到哪里去。
花道戍壓根就沒有發現自己身后多了兩條小尾巴,一路哼著歌出了北荒的邊際,回到了臨近人族與妖族交界之處一個很不起眼的山村之內。
天色將晚,家家戶戶都升起了炊煙。因無處可避,鐘凌與顏懷舟只得在附近尋了棵枝葉繁盛的大樹,隱藏在樹頂視野開闊的地方,望著花道戍貓起了腰,仿佛生怕被誰察覺似的,躡手躡腳地鉆進了一處院子。
他還沒摸到屋角,院墻的籬笆邊上突然冒出一個五六歲大的女童來。顏懷舟凝神細看,只見那女童頭頂扎著兩個小揪揪,模樣生得十分清秀,五官與花道戍也很有幾分相似。
她一看見花道戍就咧開小嘴,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奔過來雙手抱住他的腿,一邊晃一邊奶聲奶氣道:哥哥!你回來了!阿娘正四處找你呢。
花道戍先是被她給嚇了一跳,而后又十分親昵地刮了一下女童的鼻子,對她小聲抱怨:這不就回來了嘛。阿娘真是的,我都多大了,還要每天都管著我去哪里。
他將女童抱起來放在肩上,樂呵呵地與她一同回了房中。
不多時,大約是主人家把晚飯做好了,正屋的門口又走出一對中年夫妻。他們看上去感情恩愛非常,有說有笑地在院子中的圓桌上擺好了碗筷,揚聲招呼孩子們出來吃飯。
花道戍與剛剛的女童應聲來到院中,和父母圍著圓桌坐下,一餐飯下來倒也其樂融融,與許多普普通通的人家并無兩樣。
鐘凌和顏懷舟遠遠望著這一幕,更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那中年夫妻兩個身上確有修道者的痕跡,修為卻均是平平,看不出師承何處,想來也不曾有什么聞達聲名,對得上花道戍此前與他們說過的父母皆是一代散修。
他的父母與妹妹都在此地居住,那么他人族修士的身份也應當就不再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