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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極摘下兜帽之后沒有停頓,徑自抬腿邁進洞穴,在一把漆黑的寶座前停下了腳步。
他面無表情地望著坐在上首的男子,既不行禮,也不彎腰,語氣淡漠道:見過主上。
寶座上的男子周身都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見到云極來了,身形動也未動,只慵懶地朝他抬了抬眼皮:你總算肯露面了。
云極道:主上已經傳召多次,今日更是下了最后通牒,即使屬下不想,也必須要走這一趟。
那男子似乎早已習慣了他這樣冷冰冰的態度,不僅并未急著發怒,反而微微朝前探了探身子,從喉嚨里溢出一聲低笑。
我是不是,還要感謝大人肯賣我這個面子?
云極見他將目光投來,卻不肯與他對視,轉而將眼神落在了寶座的扶手上,冷聲道:屬下不敢。不知主上叫屬下過來,是又有什么吩咐?
男子饒有興味地望著他:自從這次回來之后,你可一天都未曾向我匯報過你的行蹤。我們原本的計劃出了那么大的紕漏,你難道就不覺得,該對我解釋些什么嗎?
云極淡淡道:這次的戰利品以及死傷者的身份、門派、名單,赤尾應當都已經呈了上去。主上還要屬下解釋什么?
男子朝他微微偏了偏頭:你在和我裝糊涂嗎?
云極道:主上的話,屬下聽不懂。
聽不懂?
男子再次發出了一聲低笑:可惜了我們如此大費周章,人族卻只折了損了幾只小魚小蝦
這第一仗打得實在不怎么樣,云極,我很不開心。
云極沒有接口。
男子放慢了語速,戲謔地上下打量著古井無波的大妖,將話題悠悠轉到了重點上:丟臉丟成這樣,你的那位小道侶,可謂是功不可沒吧?
云極的表情紋絲不變,如同完全沒有聽到一般立在原地。
男子耐心等了片刻,將后背重新靠回了陰影當中,似笑非笑地撫著寶座上的棱角:我聽說,他這次與你出去玩得開心極了,還交到了不少好朋友不惜與赤尾作對,不惜破壞我們的大計,也要救他的朋友出去呢。
他說了許多,但云極始終不語。男子怎么會任由他如此沉默下去,寒著臉低聲逼問:究竟有沒有這回事?
云極終于生硬道:有。
見云極承認,男子的聲調陡然變得尖利起來。他收起了隨和之色,厲聲呵斥道:那你為什么沒有直接殺了他?
他的聲音因拔高而變得粗糲刺耳,云極的瞳孔也跟著驟然一縮,不過瞬息間又恢復了此前淡漠的神情:因為屬下不想。
男子對他的敷衍極為不滿,毫不客氣地出言譏諷道:云極,你可不要忘了,數代妖主以鮮血奉養,我亦傾其所有挽回,這才讓你有了今天。為的可不是讓你沉溺于情情愛愛,不可自拔。
云極木然道:屬下從來都沒有忘,不必勞煩主上次次提醒了。
他心中明白,如果不想聽眼前的人再提及花道戍,便不得不微微低頭。但即使是認錯,他的語氣也像淬了一層寒冰:這次是屬下大意了,日后定會補償。
男子望向他,眼底滿是奚落:補償?怎么補償?
他的目光在云極衣擺上來回巡視,你連九嬰都沒能保住,如今兇獸只剩下三頭,怕是連你自己也未曾料到吧。距離你下一次再制造出這樣龐大的幻境,還需一月有余,勝算幾何,你心中有數么?
云極道:還請主上放心,下次不會再有失誤了。
男子得了他的保證,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死寂的面孔:但愿如此。
他與云極相處多年,最是知道如何才能勾動他的情緒,臉上浮起一抹卑劣的笑意:你要時刻記牢你的身份。
妖族這么些多年來被人族打壓至此,只得龜縮在北荒這種荒蕪之地,全是你的失職。這一點,你承不承認?
此話一出,云極死氣沉沉的眸子里果然流露出幾分陰鶩的愧色:我承認。
你承認就好。不要再做出讓我失望的事來。
男子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北斗仙尊有玄鐵將軍令在手,要將他抓來著實有些難度。魔界的圣主川澤又老奸巨猾,不會那么輕易上當可不周山小仙尊已經往北荒來了,和他同行的那位魔尊,也算勉勉強強夠得上資格。
他的瞳孔中迸發出熾熱的光芒,憧憬地向云極命令:我們妖族揚眉吐氣的日子近在眼前,開戰之時,我要用他們的血來祭旗。
云極應道:是。
對他來說,此時的態度已然稱得上是恭謹守禮。但寶座上的男子猶嫌不足,又再次出言提醒道:回去之后,將你的人看緊了。這次我不與你計較,但他今后要是再敢添亂,我可不能保證會對他做出什么事情來。
他話里的威脅之意溢于言表,云極與他對峙良久,才咬著牙一字一頓:屬下說過了,此前出現的紕漏我自會彌補。只是妖族的事和花道戍沒有半點關系,還請主上不必將他牽扯進來。
男子望著他眉宇間極力克制的怒意,好像看到了天大的笑話,冷嘲熱諷道:怎么,云極大人生氣了?還當真是一副用情至深的模樣。
他輕輕勾了勾唇角:你那位小道侶知道你為何頂著這張臉,又知道你這般深情究竟是對著誰嗎?
他是不是還天真的以為,你映照出的,是他的模樣?
云極最后的平靜也被他這句話擊碎了。他的臉色霎時間變得青白一片,碧綠色的眸子里熊熊泛起起滔天怒焰,只恨不能將寶座上的男子燃燒殆盡。
主上,你還沒說夠么?
男子對他的頂撞不以為意,他如此毫不避諱地揭開云極的傷疤,為的正是要激怒他。
激怒他,讓他變得不再冷靜,才能讓這個工具使用起來更為順手。
云極不可能會跟他撕破臉,但他懂得適可而止的道理。
他今日想要的效果已經達到了,再往下提也沒有什么意思,總算略略收起了嘲諷之態。
妖族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計劃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我說過,若是成了,我絕不再干涉你的任何事情,你愛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哪怕帶著你的小道侶遠走高飛,就此歸隱,我也絕不過問。
云極對他的承諾毫無興趣,直直朝后退了半步:主上不必試探我了。要是沒有別的事情交代,屬下便先行告退。
男子沉默須臾,方才輕啟薄唇,冷冷吐出兩個字來:去吧。
云極一刻都不想在這里久留,聽了他的吩咐轉身便走,眼看只差一步就要踏出洞穴,那男子忽而又在背后幽幽喚住了他。
云極。
云極堪堪止住步子,額角的青筋暴跳:主上還有什么吩咐?
我要提醒你一句,那小修士空有一張相似的皮囊,卻永遠都不會是你想要的那個人。聊以自|慰也便罷了,但若認真起來,可要當心玩火自焚你能保證有朝一日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之后,不會憎恨你么?
他的語調輕快得意,說出的每個字卻都殘忍惡毒。云極隱在袖袍中的雙手緊握成拳,在原地僵了片刻,而后頭也不回地疾步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