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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棲見到蕭知謹時,已是翌日午后,只因南慕水路交通便捷,他隨船逆流而上,副將護太子順流而下,二者恰巧在當中相會。他匆匆上了船,還沒來得及發問,卻發現蕭凝和亭素已經到了。
蕭凝僅在寢衣外邊套了件袍子,顯然是匆忙出門,順滑昂貴的料子上沾滿了泥水。昨日晚間下起了春雨,密密綿綿,裹挾著料峭的寒冷,更將她的臉色襯得猶如三尺積雪。
她看見楚棲的到來,陰沉至極的臉色恍若有了一瞬的松動,將領、侍衛、宮人盡數退去,房內僅剩他倆、亭素與沉睡不醒的蕭知謹。
楚卿,我唯有一個心愿望你出手,此事完成之后,無論你想尋找寶藏或是對抗成秋拾,南慕必然鼎力相助。她顫抖著嘴唇,扯著楚棲的手腕,將他拉到蕭知謹面前。
救救謹兒!
你與亭素能力相仿,她辦不到,但你一定可以請你救救他!
楚棲沒有多言,把了蕭知謹的脈搏、聽了他的心跳、又掀開他眼皮看了一會兒,慢慢收回了手:太晚了,抱歉,我做不到起死回生。
這句話像是割斷了懸在蕭凝頭頂的希冀,瞬間將她臉上的最后一點血色也抽干殆盡。
她全然頹喪地跌坐了下去。亭素連忙扶住她,卻被蕭凝甩手打了個耳光,接著反手掐住了下頷,字字泣血:亭、素!我們相識整整二十七年了,什么秘密互相不清楚?我數次救過你的命,你也盡全力拉我出泥潭深坑,才有了今日的你我和今日的南慕!但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原來在你心里,我也好,南慕也罷,只是給你達成目的的跳板和工具!
陛下!亭素跪著瘋狂搖頭,泣聲哭喊,我沒有,我從沒有想過背棄您,更不是利用與欺騙!二十七年啊,你是我的朋友,我的親人,更是我的血與肉我怎么可能拿我的血肉去交換那些毫無保障的利益?!
她痛苦地合上眼:是,與成秋拾私下會面完全是我的錯,是我判斷失誤、鬼迷心竅、一時沖動,但我從未做出任何有損南慕的事情,不曾提及任何有關南慕的秘密,更不要說太子殿下了
因為提及到的人是我,楚棲心想。
他盡力誠懇:二位冷靜一些,我想先知道,昨夜究竟發生了何事?
亭素與蕭凝的僵局雖未見和轉,但至少因楚棲的存在而沒有更加撕破臉,亭素心中郁苦難當,愧疚與委屈聚集在一起,惱得她心亂如麻,但這些加起來怎樣都比不過一位剛失子的母親,所以她勉強維持著情緒開口。
方才聽護太子前來的副將所言,昨夜本一切如常,太子謹聽陛下口諭,增調士兵巡視,結對站哨,通夜點燃燈火。但半夜時分雨幕漸大,澆熄火光,三尺難見。太子擔心久夜淋雨,士兵傷寒,加上暴雨之下,敵畜也難以進攻,便體恤地削減了一些巡察人手,但比以往只多不少。
太子與幾位將領集議到深夜,散會之后,仍留下一人續議,此時毫無異樣,然而不過半個時辰,副將便被帳外的驚叫喧嘩吵醒,集合問詢,原有敵畜潛入,意圖脫逃。那畜生四足矯健,疾步如飛,兇猛殘暴,齒間帶血,費了好大勁才將它打死。而等他去向太子回稟時,才發現營帳內已是一死一傷。
太子重傷垂危,另一人回天乏術,他知茲事體大,連夜將殿下帶回并傳訊宮中。然而我只能治療女子,對太子的傷勢愛莫能助,但你卻不同,可惜還是沒趕得及
但亭素的聲音依舊愈加嘶啞若不是她另有謀算,楚棲本該也在前線,無論發生什么都能盡快做出反應。蕭凝對她的透頂失望其實沒有錯,她有著不合時宜的異心,太子的薨逝并不能完全與她撇開關系。
原本互相糾纏、牢不可破的繩索,因為她的一念之差,變得絲裂繩斷。
楚棲沉默片刻,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好將目光投向了面無表情的蕭凝。
她自那一瞬的爆發之后就不再表露情緒,身份很快從一位傷心的母親轉換回了南慕的君主,只有緊握起青筋的手背展露出她內心的痛恨。
戕害君主,是為不忠;非戰行刺,是為不義;徒起兵戎,是為不仁;此等不忠不仁不義之徒,我南慕必與他勢不兩立!蕭凝的眼神猶似寒冰,楚卿,你非南慕之人,朕無法授你軍職。但若你能設計劫殺成秋拾,將他捉拿歸來無論生死,朕必將傾盡全力,為你的一切行動提供最大幫助。
獎賞聽起來雖然盛大,但楚棲心里清楚,蕭凝承諾的也僅限于搜尋圣物罷了,而他已經悄然將其把控在手中,不再需要南慕的協力。但他依舊頷首接受了這個提議,成秋拾對他來說是一個必須要除掉的隱患,他們之間的關系幾乎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既然蕭凝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那聯手也是自然的。
只是倘若放在往常,蕭凝并不會跳過亭素卻反而來利誘、懇請他相助,正是因為她對亭素的失望透頂,才讓楚棲有了更多的后援、更直接的面對、更迅速迎來終結的機會
與此同時,承宛軍營。
精心培育多年的獵手死了,成秋拾發了一早上的怒,此前給他下馬威的將領得知他夜里獨自偷襲敵營,氣得嘴唇發紫,指著他的鼻子唾罵了幾十句腌臜話,成秋拾也被激得更加瘋魔,險些不管不顧先打起來,場面反而比南慕還混亂。
承國將領有夠崩潰,他們無人想真與南慕大動干戈,昨日才商議好的對策也是以敵不動我不動、和緩談判為先,但成秋拾的肆意妄為一來沒有與任何人商量,二來實在太胡鬧瘋魔了。
返聘回來的鎮南將軍險些氣得當場中風:你若只是突襲也就罷了,昨夜大雨傾盆、昏暗無光,咬死不認就是了。可、可你還聽說現在南慕太子生死未卜,要是真連命都保不住,非但南慕不會善罷甘休,就連天下都會恥笑咱們!
天下都要沒了,還有功夫管別人?這恥笑能重幾斤幾兩?
嚴勖則冷靜許多:若他真有個好歹,南慕必將化悲憤為力量,來向我們討要說法,到時候兩軍相對,哀兵易勝,國師也要承擔這個風險嗎?
成秋拾嗤笑道:雖說我早知道你們南邊常年安逸,斗志萎靡,個個貪生怕死,但也沒想到打都還沒打呢,先唱衰自己拔高別人,到時候兩軍相對,你們怕是舉個白旗屁滾尿流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老子抽死你這狗窠養的雜種!
這侮辱至極的話徹底激怒了在場的將士,原先還能冷靜勸架的人也無法保持理智,紛紛收手等著成秋拾被暴打。但成秋拾輕輕動了動嘴唇,就有兩個一直跟著他的枯槁黑袍人擋在他身前,一左一右冒著寒氣,伸出的指甲都是烏黑如墨。成秋拾的眼神比以往更要陰冷許多,直教人心底犯怵。
到底有所顧慮,這些人也不敢真的動手,只得悻悻轉而啐罵,過了大約半個時辰,柳戟月才姍姍來遲。
他也不知是真的晚起還是故意拖延,只簡單披了件金絲龍紋外氅,長發松散垂著,仿佛一點不為這件事著急。
嚴勖被眾人推了出來,詢問此事該做何處置處置成秋拾和南慕后續的反應。
朕雖不愿見到這個結果,但木已成舟,多慮也是無益,接下來好好應對南慕的招呼便是。他三言兩語便把能引起兩國世仇的大事蓋了過去,誰都能聽出來是想保成秋拾,將士們心有不忿,正欲進言,卻又被皇帝打斷,其他事情等戰事結束之后再議,你們先商討一下應對之計,朕與成國師有幾句話要談。
人群中仍有竊竊私語,嚴勖似有所覺,抿了抿唇,率先低頭:臣等遵旨。
沐浴著將士遠去的怒視,成秋拾動了動嘴,那兩個黑袍人漸漸消失到陰影中。
他挖著聽夠了將士謾罵的耳朵,又抹了把沾上唾沫的臉,咧了咧嘴:我想好了,要把他們做成人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