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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愣怔了數秒,仿佛沒能聽明白,良久之后,她滿目詫然:你你放皇后走了?
柳戟月才壓下去不久的心火又逐漸竄起,自他得這個心病之后,便常感躁郁,先前服用寧神藥加之有人安撫才稍有平緩,但現在楚棲以那般方式不見了,更接連是這些惱人之事,他心中積淀的煩悶愈來愈濃烈。
而想要緩解,自然可以,只要殺光這些人就不煩了。只要他一句話,明遙明雅還有宮外的明淺謖,他們都得死,更遑論這個無權無勢的彭永彥,甚至即便是太后,偽裝成意外也容易得很,誰還管外邊的口誅筆伐?他在乎嗎?
但他只是深深吸了口氣:太后也想走嗎?朕幫你善個后?
楚靜嫻止住了聲,柳戟月冰冷地瞥過她,看向彭永彥:明遙是怎么同你說的?你若真帶著昭華逃了出去又要去往何方?據實告知,朕賜你一個痛快。
彭永彥搖搖頭:我來時便做好了必死的準備,也不差這一點了。
他將你丟出來喂虎,你還幫他隱瞞?柳戟月嗤笑道,朕可以現在就派人攔他,當然,若是為了體現一諾千金,朕可以等他出京以后再捉回來。放不放他們走是朕的意思,至于逃不逃得了就又要看他們的本事。
彭永彥道:此事并不算明公子誆騙于我,也屬于我的心甘情愿。二十多年了我無數次想要闖進宮中,帶著她遠走高飛,永遠離開這個地方,但永遠只在夢中實現。不是我不敢,而是我不知道她的答案而這一次,哪怕開端只是一個試探,卻也讓我下定決心,踏出了這一步,見到了她,也聽到了她的回應。
他露出溫柔的笑意:不曾令我失望的回應。
楚靜嫻無聲落下了眼淚。分明在之前驟然相見時已經哭過一回,自覺早已麻木的冷心卻仍舊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她已不是當初的懷春少女,經歷過勾心斗角也感受過枯燥孤寂,那些鮮活的、明媚的、美好的過往被封鎖在記憶遙不可及的角落之中,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記起來了,但就在這一刻,她卻感覺它們仿佛就在昨日,她只是做了一個長久而難過的夢,如今睜開眼,生命的觸感與躍動的愛意也隨之重新蘇醒了。
她輕啟殷紅的雙唇:皇帝,我只求你一件事,讓我們死在一起吧。
柳戟月毫無所動,不去看她,只偏頭輕聲道:太后,朕有時不在乎皇家的顏面,不代表不樂意去守皇家的規矩,你不要真的惹惱朕。
這并非是威脅,而是我的真心話。楚靜嫻鄭重道。
她走過去,摸了摸昭華的腦袋,看著她茫然而又有些害怕的目光,微微笑了:你已經這么大了,可以不總是在我的身后了,也有自己的想法了。你總該有的,是母后一直以來束縛住了你,將你視為生命的全部,不愿放你離開但母后也想清楚了,你終歸會有與我分離的那一天,而到那個時候,我就該去做我一直想做的事情去了
昭華顫聲道:母后,你你在說些什么呀?
楚靜嫻揉著她凌亂的辮子,萬分輕柔:華兒,有些話,母后先前已經同你說過,便不再說第二遍了。只是你要記著,永遠不要做會讓自己后悔的選擇。
說罷,她稍稍偏開幾步,而后堂而皇之地走到彭永彥邊上,笑著看向他。
彭永彥仿佛明白了什么,困擾與緊張交織在臉上,卻又很快釋懷般地消散了。
太后,朕最近的脾氣委實不太好,你偏要讓朕在他身上撒氣是么?柳戟月看著他們,不知想到了什么,臉色又陰了一些,朕還有話要問他,暫時不會殺他,你姑且先放心。
楚靜嫻淡淡笑著,搖了搖頭:你在他身上得不到答案,也不必執著于他。你的人可以輕松地跟上明遙等人,攔下他們、摧毀他們,都很容易,只是你沒這么做罷了。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心狠的人她低聲道,但其實也許不是。或許就連兄長
柳戟月皺了皺眉:朕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楚靜嫻還是笑著:我沒有在向你說情,而是確實在求一死,替我自己求一死。這么多年里,我始終郁郁寡歡,怨天尤人。恨兄長為鞏固信任將我送出,恨永彥關鍵時刻的失蹤,恨先帝的重色荒唐,恨妃嬪間的勾心斗角,也恨你與楚棲的出生存在,有時還恨昭華只是女兒身。但最恨自己一步一步走向了今天。
但哪有那么多可恨的呢?沒有兄長,我根本活不過兒時,沒有永彥,就沒有那些日子的快活時光,沒有先帝,我亦享受不了如今的榮華,沒有你與楚棲也是同樣,沒有昭華,我更不能想象自己如今的模樣。那些先帝時期的妃嬪,跳得高的與感情深的一并殉了葬,身份低賤的只配出家修行,唯獨留下來的幾個,這些年也陸陸續續逝去了。吵嚷鬧騰的幾十人,如今竟只剩下我一個。她靜靜眺望向遠方,太皇太后走的時候我就在想了,我會和她一樣嗎?那時候昭華肯定已經出嫁,不在我身旁了,那我還剩下什么?我不比她啊,她趾高氣揚,驕傲的像個鳳凰,從來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是真正的來去灑脫,哪怕形容狼狽也有底氣罵人。但我有什么?
她閉了閉眼,卻逐漸舒展開眉宇:我還有重新選擇的機會。我不恨了。
彭永彥握住她的手:有我在這里。
昭華公主動了動唇,想說些什么,卻發不出聲,她淚流滿面,仿佛聽懂了,卻又好似懵懂無知。她想告訴楚靜嫻她哪里也不去,她什么都聽她的,可那一瞬,她從未曾見過的楚靜嫻溫和、平靜、猶如得到安逸的面容又扼住了她的悲泣。
而在太后將這數十載的怨恨剖析、彌散之后,柳戟月始終積在胸口的心火竟也慢慢寧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
他垂著眸,微微后仰:朕看太后也不甚在意皇家的名聲,古往今來,也不是沒有一些荒唐的先例。低調些,謹慎些,借個由頭將人養在宮里,倒是過得快活。若是太后希望,朕也不是不能允準。何況朕看你們光見一面便能聊以慰藉,直接閹了在旁伺候,反而更加省時省力。
若放在以往,楚靜嫻必然羞惱交加,但她此時竟只是笑了一笑:說來奇怪,我兄長做過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舉動,卻在某些時候保持著令人發笑的忠誠他留下了楚棲,還特意將梁王次子過繼立儲我或許也是同樣吧,明明這一顆心從來不曾呆在宮中,卻也沒有哪怕一次,希望宮闈出現亂象。
因為我今生已經是皇家的人了,想要重落歸處,唯有身死魂滅之后
柳戟月驟然抬眸,冷冷看著她:你是鐵了心想求死了?
楚靜嫻幽幽笑道:我只是放下了。
柳戟月起身拂袖,抬腳便想離去,朕給你些時候冷靜,少說些無稽之談。
他未再提處置彭永彥之事,擺明是想給個迂回緩沖的機會,楚靜嫻卻仍輕輕喚了一聲:皇帝。
她很慢很慢地開口:名義上,我也是你的母后。可惜我總是被恨意與不甘蒙蔽雙眼,根本沒有盡到一個做母親的責任,直到如今才覺萬分后悔倘若我過去待你如待昭華一般,你的痛苦會不會減少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