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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飛渡退下后,楚棲喚人抬進一個浴桶。他坐在熱水里,讓水流洗去他身上的污垢與內心的疲憊,卻很難不思量許多,關于今夜,關于未來。
他不知道柳戟月到底在盤算什么,自己又在他心里占據著怎樣的地位,只覺得現在正行走在一塊不知厚薄的玻璃上。假如碎裂,迎接他的可能是溫柔的羽毛與松軟的云朵,但也有可能是刺骨的冰水與不見底的深淵。
所以說回京真是太難了。
此后一夜未眠。
然而與此同時,摘星宮亦燈火通明。
楚靜忠處理完宮變之事羅冀與羅縱一并收押進了天牢,其余黑甲衛兵與部分當值羽林衛直接立地處決這才回到了紫微殿。他看著立在殿前檐下的明淺謖,撇頭問道:陛下睡了?
嗯。明淺謖垂眸片刻,終是壓低了聲音,其實我早就察覺到羅冀的不對勁了。自從陛下收了他一半兵權,他便明里暗里做著動作,我也因此時刻做著準備,當今夜有人通傳摘星宮進刺客時,我便立時帶人前來。只是想不到,羅冀竟如此膽大包天,還是讓圣上受了驚。
此事與你無關。楚靜忠冰冷的視線望向殿內,有人要算計,你防也防不住的。
幸好陛下無事。明淺謖閉了閉眼,復睜開時,才掩去了之前的愁緒,稍顯輕松了些,許多年未見世子了,他倒與你一點不像。
不像我是好事。楚靜忠淡淡道。
明淺謖本欲失笑,可再品味一番,卻點了點頭:也對,世上只要有一個敬王,就足夠攪得廟堂天翻地覆了。
楚靜忠沉默。
良久后,他終是瞥了一眼明淺謖的側顏,仿佛隨口提醒:你既然仍是不敢進紫微殿,去旁側太微殿或勾陳殿合個眼也是好的,還想在這站到天亮嗎?
明淺謖的手微微一顫,臣子禮節,無詔不得留宿,我也不像敬王那般可以隨心所欲。
楚靜忠哼了一聲,徑自踏入紫微殿,隨手一揮,回去吧,我陪著陛下。
靜忠。
楚靜忠腳步一頓,卻并未回頭,他身后明淺謖的神情似有一瞬的慌亂,仿佛想要確定什么答案:陛下是仁慈的君主,會成為明并日月的賢君,對吧?我從小看著他長大,更教他為君之道,他也從不令我失望,所以他一定不會
楚靜忠直截了當地打斷他:丞相,無詔不得留宿,你該回去了。
他靜靜等了會兒,直至聽見背后之人離去的聲響,才繼續邁著步往殿內走去。
心中卻忍不住嗤笑一聲,明淺謖果然是二十年如一日的天真。
紫微殿內只有隱隱綽綽的燭火光亮,內宦宮人大氣不敢喘地跪在地上,原本應該睡了的皇帝卻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手里正喂著一只挑染紅毛的鴿子。
敬王揮手讓人全都下去。
他看著柳戟月:你打從一開始,調任羅冀回京就是為了今日?
柳戟月卻專心含笑喂著鴿子,因與你的仇怨,他在南地找人暗殺過楚棲數次,令他寢食難安,你覺得朕會不記仇?
你就為這個?楚靜忠仿佛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就為這個,你拿整個皇城做賭注?!
這也叫賭注?柳戟月也笑起來,再給他十倍兵力,他也多掀不起半點風浪。敬王,羅冀有幾斤幾兩,不全在你的掌控之中嗎?
楚靜忠冷冷盯著他,那年,你忽然調任鎮南將軍為太尉,我還真以為是小虎長牙,知道找人幫忙了。風光樓中羅縱與瀾定雪的暗通款曲,我自然也一清二楚,但還以為是你要借羅縱插手我青黎衛的事原來從頭到尾,連我也被你騙過去了。
朕若不盡快將他調入京中,怕是早就見不到敬世子了。柳戟月驀然回視他,你明明有另派青黎衛監視,卻叮囑他們不必出手。你不正希望他悄無聲息死在外邊算了?正好不是你親自動手楚靜忠,有時候朕也不能理解,你這種令人發笑的忠心!
柳戟月說到最后,呼吸一急,不免捂著胸口喘咳了一會兒。他坐回椅上,重新看著慍怒難忍的楚靜忠,好笑地搖了搖頭:羅冀不該死嗎?你不想給嚴武貞的冤魂報仇嗎?你手里早就有為他們翻案的證據,一旦列出,本就可以將羅冀打得萬劫不復。弒君,只是個掀開過往的由頭,和定死他命運的罪狀罷了。
我一直記著,但不是時候。朝中現在無大將之才,雖四方安定,但免不準突現戰事。羅冀與我私仇再大,終究是有帶兵的本事,他死了,誰去補南邊的空?楚靜忠說罷,冷笑了一聲,我倒想著把楚棲送過去好了,他也該見見世面,整天想什么歌舞!
誰說沒有?柳戟月瞥他一眼,從御案上摸出一道折子,隨手飛了過去,敬王一心為國為民,教出的青黎衛也個個天賦出眾,其中就有位少年英雄,已趁你離京的這段時間趕往南地,輕松收拾了羅冀的殘部,也頗得民心,那邊人都說,恍若嚴武貞再世呢。
柳戟月有些困倦地撐著頭:敬王,雖說朕是真不理解你那斬草不除根的優柔寡斷,但唯有這件事,算是輪著個好結果罷。
楚靜忠把那道密折看了一遍,終是冷哼道:原來陛下就是這么編排的,把蒼在南地干的事全都嫁禍給我?好讓羅冀以為是我害他至此。
狐假虎威罷了,敬王反正也已經債多不壓身。柳戟月淡淡道,何況,敬王不是去做更機密的事了嗎?人呢,帶來了?
帶來了。楚靜忠漠然道,梁王的嫡次子,已經開蒙了,比他幾個哥哥可聰明不少,身體也好。
梁王是過去的四皇子,柳戟月登基后,他去了封地。
柳戟月忍不住大笑,笑到最后,竟是又在咳血,許久才緩勻了氣:那朕是時候可以退位讓賢了。曾有太醫說朕活不過二十,敬王把他抹了脖子,如今看來也不過只有幾月偏差,死的冤了。
他搖頭笑道:只是這次還望敬王將他教的好一點,不要再如朕這般重病纏身了。
楚靜忠靜靜看著他咳完,神情有片刻的恍惚,最終卻只撂下一句:你好自為之吧。
等等。他正欲離去,一道折子卻飛到了他腳邊。
柳戟月從喘咳中恢復過來,指著地上的折子,眼底帶著笑意:北雍要派公主和親,他們十四皇子也要來,你知道這代表什么嗎?
楚靜忠回過頭:代表什么?
代表啊柳戟月輕聲道,敬王,你最不想看到的事可能就要發生了。
楚靜忠拂袖而去。
他面上含著清晰可見的薄怒踏出紫微殿,椿芽兒咬了咬牙,才敢追上來:千歲,千歲!陛下不用藥怎么辦?
楚靜忠霍然止步,猛地轉頭,掐住椿芽兒的脖子,貼在他耳邊,死死壓低了聲音:不會硬灌嗎?
椿芽兒嚇得顫抖如篩,楚靜忠驀地放開了他,深吸了一口氣,他想死就死去吧!多找一個陪葬算他本事!
半月后,楚棲去天牢探視羅冀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