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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眼底,鐫滿了厭食兩個(gè)字。
周枕月拿起叉子,叉了一塊肉。叉子在手里來回轉(zhuǎn)了又轉(zhuǎn),睫毛耷拉著,盯著那塊煎得醇厚的肉。半晌,還是沒能被舉起來放到嘴邊。
她放下了叉子和肉,轉(zhuǎn)而去摸褲子的口袋,從口袋里取出一張疊得十分整齊的紙塊。
她一定把這張紙展開,合起,展開,合起,很多很多次。
紙的邊緣已經(jīng)起了毛邊,每一道折痕都像枯死的樹皮,溝壑縱深,挨不住稍微重一點(diǎn)的拉扯。看樣子,怕是比打了細(xì)孔的郵票,還要脆弱幾分。
她展開那封信看。
陸妍悄悄地探過脖子,偷看了幾行。
一看開頭的阿月,她就知道,這是穆雪衣寫給她的。
信的內(nèi)容很枯燥,也確實(shí)就是穆雪衣的水平。堆疊了一大把地方小吃的簡介,什么紅油涼皮,龍井蝦仁,水晶肴肉,臘味合蒸,西湖醋魚。
寫得像個(gè)菜譜。就算是這些菜的百度百科介紹,用的辭藻也要更加華麗一些。
周枕月卻看得很入迷。
她看著看著,突然笑了笑,沒拿信的手往下一垂,像是要去握身邊人的手。
可她身側(cè)的那一邊,根本就沒有人。
多吃兩大碗。
她喃喃自語了這么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似是在替一個(gè)人鼓勵(lì)自己。
陸妍小心地問:你這是?
這是她留給我的情書。周枕月合上那封信,按照折痕,謹(jǐn)慎地疊好,她說,吃不下飯的時(shí)候就看看它,想象著她在我身邊,沒準(zhǔn)
她笑了笑,目光放空,像是回憶起了那晚的情形,能多吃兩大碗呢。
陸妍看她這個(gè)樣子,不禁紅了眼眶,掩飾性地別過頭去,嘟嘟囔囔的。
她那個(gè)沒良心的,居然還給你留情書。
她不是沒有良心,她是太有良心了。
周枕月把疊好的紙塊放進(jìn)口袋,唇邊的笑絲毫不達(dá)眼底,只是在自嘲似的。所以,有時(shí)候,我倒希望,她別這么有良心。
陸妍干咳兩聲,又說:她就給你留這么一封啊,真狠心。看你可憐的,翻來覆去地看。
她留了四封給我。周枕月去拿托盤里裝著魚肉的青花瓷盤子,只是這一封,適合在吃飯的時(shí)候看。
周枕月的話倒是勾起了陸妍的好奇:四封?這一封適合吃飯時(shí)看,那其他三封呢?
不銹鋼的叉子穿過鮮嫩的魚肉,與瓷盤底部碰出細(xì)碎的聲音。
另一封,寫的是一些亂七八糟的玩具。還有一封,寫了一堆零碎的東西,跳皮筋的口訣,抽陀螺的技巧,打翻斗板的方法。
周枕月捏緊叉子柄,垂著眼笑了一下,她寫了好幾大頁,可是我都看完了,也沒看懂翻斗板到底是什么東西。
陸妍:還有一封呢?最后一封寫了什么?
叉動魚肉的動作頓住。
周枕月抿了抿唇角,我不知道。
陸妍:不知道?
周枕月:嗯,我沒有拆開過。
陸妍:為什么不拆?
周枕月盯著魚肉,她說,我生她氣的時(shí)候再拆。我又沒生她氣,拆什么。
陸妍輕笑:你這還叫沒生她氣啊?你看你,氣得飯都吃不下了。
周枕月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什么。
過了一會兒,她把一口沒動的魚肉盤子放到了一邊,望著水池里嬉鬧的兩只鴨子,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沒有生她的氣,我是生我自己的氣。
是我不夠好,才逼得她需要自己去長大。
陸妍沒有反駁什么,只是笑了笑。
不管怎么樣,你都是生氣了。你難道不想看看,她在你生氣時(shí)都給你寫了些什么嗎?
周枕月捏著瓷盤子的手指一頓。
不知什么時(shí)候,太陽已經(jīng)沉到了偏西的位置。陽光也沒有剛剛那么明媚刺眼了。
陸妍陪著周枕月在池子邊坐了一下午。
兩個(gè)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陸妍努力地尋找話題,周枕月卻始終沒什么興致。不管聊什么,都以沉默收尾。
晚間,老爺子留陸妍吃了晚飯。
雖然中午那餐周枕月沒有吃什么,但晚飯時(shí),她吃了半碗米飯和一小盤炒雞蛋。
據(jù)說那炒雞蛋,是穆雪衣教給廚子的手藝。
更晚的時(shí)候,陸妍離開了,老爺子也回了房睡覺。
周枕月回到空蕩蕩的臥室,打開門,腦子里總是還停留著前段時(shí)間的回憶。仿佛時(shí)間從未向后推進(jìn)。
總覺得,雪衣還坐在陽臺的地毯上,支著下巴,搭著積木。門響后,她會回過頭來,溫柔地笑著說,你回來了。
也不知怎么的,周枕月忽然想起了陸妍和她說的那句話。
不管怎么樣,你生氣了。你就不想看看她在你生氣時(shí),都給你寫了什么嗎?
不想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