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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娘子心里鋸扯般的疼,她怕尤玉璣鉆了牛角尖,更怕今日之辱讓她一時想不開。名聲與臉面往往牽絆一個人一生。她沉聲道:“您沒錯。賜婚是陛下的口諭,是西太后讓您立刻在幾位世子中選夫婿。他若不愿,當時便可直說!他是什么身份,咱們又是什么處境?他若不愿,有一百個回絕的法子!沒有到了今日再這般作踐人的!”
瞧著景娘子情緒略有激動,尤玉璣反倒是慢慢彎唇,嫣然楚楚。她點頭:“你說得對,太晚了,明日還要早起敬茶,是該歇了。”
景娘子張了張嘴,只好把怨忿咽回去,招呼碧玉落地屏后的兩個丫鬟進來伺候尤玉璣換衣梳洗。大的那個喚枕絮,小的那個看上去只十三四歲,喚抱荷。
尤玉璣神色如常地收拾妥當,歇于喜賬內。
景娘子帶著枕絮和抱荷退下時,尤玉璣枕著鴛鴦喜枕,目光虛落,輕聲說:“今日之事盡量瞞一瞞母親。”
景娘子腳步一頓,眸色漸黯,應了聲,闔門退下。
尤玉璣翻了個身,面朝床里側。時辰雖晚可她睡意全無。但她若不躺下,下面的人便都不得歇了。
隨著她翻身的動作,纖細雪頸上的珠墜從紅色的寢衣中滑出。
她輕輕摩撫著這枚紫色的珍珠,眼角忽地濕了。
這是父親臨行前送她的。
今日這般難堪不曾讓她落淚,想起戰亡的父親,眼中酸澀忍不住。
父親戰亡,母親病危,阿弟年幼。
怎敢懦弱啜哭。
纖纖素指壓在自己的眼角,尤玉璣將百轉千回的眼淚忍回去。
她不敢深想家人,轉而思起如今的處境。
前些年十二國割據,戰事不斷,百姓苦不堪言。
陳帝驍勇,漸吞諸國,如今只三國尚未臣服。陳帝決心一統天下,武力降服之后便是懷柔。將歸順的降國皇室好好養在別宮,降國的舊臣,若愿效力,亦重用。他有心開創千古盛世,有意拉攏諸降國貴族與重臣。
姻親是絕佳的紐帶關系。
他不僅樂見諸降國間嫁娶,更在中秋佳宴上為陳國適齡王親貴族指婚,指的都是各降國貴女。
那一日成了許多眷侶,大多由東西兩位太后指配。
唯有尤玉璣是西太后親口詢問芳心何許。尤玉璣惶恐,連稱任由太后做主,西太后笑著點了三位世子,仍讓她自己選。
旁人羨慕她和西太后有些親戚關系,可以自己選夫婿。可尤玉璣心里明白是父親的戰死,才換來這份“殊榮”,這份“殊榮”是做給降國臣子看的。
三位世子中,有兩位世子的父王牽扯到與太子的奪嫡,她便望了陳安之一眼……
出嫁前,她不是沒有想過王府里的生活。身為降國人,本就低一等。她不奢求鶼鰈情深恩愛纏綿,只盼著平安和氣。
原來連這也是奢求。
忽地想起故土——一望無際的草原,歌聲伴著馬蹄飛揚。夜晚篝火徐徐,圍而起舞,星月相伴,歡笑不息……
眼淚終究從緊閉的眼瞼溢出一點,又被她很快擦去。
尤玉璣將紫珍珠小心翼翼放于心口,強迫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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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尤玉璣醒得很早。得知陳安之宿醉喊不醒,她親自去尋陳安之。她剛一邁進門檻,便聞到濃重的酒味兒,看見侍女往陳安之口中灌醒酒湯。
尤玉璣很快退了出去。
“這可怎么好?再遲,就要誤了請安的時辰。”枕絮眉心緊皺,小聲詢問。
“我自己過去。”尤玉璣道。
“這怎么行!”枕絮睜大了眼睛。大婚第二日向公婆敬茶怎可新婦一人過去?這像什么話啊!
經歷了昨晚的難堪,尤玉璣覺得自己一個人過去敬茶也沒什么。更何況,不與陳安之同往,她竟有松了口氣的感覺。
——她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陳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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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廳里聚滿了人,等著新婦來請安,又何嘗不是等著看笑話。婆子通傳世子妃到了,廳內眾人停下閑談,急迫地望向門口。
廳門大開,尤玉璣一襲紅衣從遠處緩緩行來。晨曦溫柔的光透過枝椏罅隙,斑駁浮動地落在她身上,散漫的光影讓她的容貌變得不真實起來——雪肌玉骨,眉目如畫,柳腰花態,就連影子也逶迤動人。
氣氛有一瞬凝滯。
陳凌煙小聲嘀咕一句:“從頭發絲到腳后跟都透著一股狐媚樣,怪不得哥哥看不上她。”
晉南王妃瞪了女兒一眼。
陳凌煙不敢再多說,偏過頭向表姐方清怡使眼色,卻見表姐望著正要邁過門檻的尤玉璣愣神。
晉南王一早進了宮,這是尤玉璣提前知曉的。她款步邁進廳中,接過婆子遞過來的茶,端正地在晉南王妃面前跪下。
“母親喝茶。”尤玉璣舉起茶盞。
她喚這個第一次見的女人母親,心里想著的是此時不知是蘇醒還是昏迷的阿娘,悶痛的擔憂與記掛在心里慢慢洇延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