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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佑坐下來,喝了口茶,嘆息道:“又來和我抱怨數目大做不完,說工人們嫌工時多,又道人手、機器都不夠,一件一件的都是些煩心事。”
“那你是怎么說的?”璧容問。
“我說年底給每個工人漲二兩銀子的紅利,他又嫌多,同我討價還價起來,直到聽我說掌柜的漲一百兩時,這才停住。”說起這事,沈君佑頗有些頭疼。
他們這些做掌柜的在鋪子里都是頂了身股的,工人多了紅利,掌柜的紅利自然就少了,這些道理她自然懂。
“年掌柜當初怎么會舉薦這么個人過來。”璧容心里不解。
“這個劉掌柜原是個小乞丐,無父無母,后來被個當鋪里的掌柜收留,從小就干跑堂的活,半輩子見慣了各行各業的人,極會察言觀色,招攬生意。不過也許正是小時候挨窮挨怕了,才養了一身摳門的毛病。”沈君佑道。
璧容點點頭,想起了另一件事,“哦,對了,今早接到了一封朔州來的信,說三爺要來京里,我估摸著這會兒人已經出了太原了。”
沈君佑聽了一皺眉頭:“他來做什么?”
璧容搖搖頭,又同他講:“到底是你親弟弟,而且這事父親那里不會不知道。”
沈君佑沒再說話,閉著眼睛又思索著作坊的事,過了一會兒對璧容道:“這些日子我可能要留在作坊里,不會太早回來,你吃了飯就帶著孩子歇息,不必等我,叫下人在外間留門就好。”
璧容猶豫了下,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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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日,沈君佑都早出外歸,起初鋪子里還有人因為工時長而伺機鬧事,后來大伙見東家親自上陣指揮,烈日當頭也不休息,吃一鍋飯,喝一瓢水,全然一副與眾人同甘共苦的模樣,漸漸的,怨言便平息了下去。
廣昌記后堂里,馮大掌柜領了個斜肩佝僂著背的瘦小男子穿過抄手游廊,進了一道門里。
“東家,榮壽來了。”馮大掌柜道。
那紫檀木太師椅上坐的不是別人,正是那日在集芳茶樓給榮壽銀子的華服男子。
路達盛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道了句:“來了。”
那榮壽滿臉堆做了一團笑,諂媚地彎下腰給路達盛請了個安。
“這回可是打聽著什么有用的話了?還是說拿著了織布圖了?嗯?”路達盛張著一副鷹眼,尖細的聲音里帶著絲陰冷,有時候榮壽聽著,不自然地就會聯想到宮里那些穿著暗紅色衣服白面尖聲的太監們。
說起那織布圖的事,可是叫榮壽好一陣氣憤。
沈記如此大張旗鼓地在京城又是招工人,又是請工匠做織機,錦繡坊里沒有不知道的,要說起這沈記的織布機,人們都道是和別家長得不一樣,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樣,又都說不出來。于是便有不少人打起了這織布機的主意。
廣昌記自然也是其中之一,派去的人正是他。他花了二十兩銀子買通了興華街的一個木匠,可沒成想那沈記留了一手,工匠們只知道個大概的樣子,內里的機密卻是見也沒見著。
事情辦砸了不說,還賠了二十兩銀子進去,可把榮壽心疼的了不得,從此也就恨上了沈記。
“哎呦,路爺,小人可是盡心盡力給您辦事吶,可不敢在您眼皮底下投機取巧啊,路爺。”榮壽諂媚地表達著自己的忠心。
路達盛哼了一聲,伸手撣了撣袖子,道:“行了,廢話就打住吧,撿著要緊的說,爺可沒有這么多時間聽你閑扯。”
榮壽連連稱是,趕忙說起了沈記準備向榮平齋購絲線的事情來。
路達盛聽了一愣,過了一會哈哈大笑了起來,笑的眼淚都流了出來,他拿手沾了沾眼眶,慨嘆道:“連庫里的絲線夠不夠都不算清楚了,就敢接下這么一大單子生意,看來是我高估了他呀,罷了罷了,就叫隆和記撿了這個‘大便宜’吧!”
榮壽被他這番話說的一腦子漿糊。
路達盛輕輕一笑,吩咐馮大掌柜:“一會兒你就去榮平齋找他們少東家,就說我路家以每斤多二分的價錢買下他們家庫房里的所有絲線。”
馮大掌柜一皺眉,勸道:“東家,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銀子,況且,咱們庫里的絲線還有不少,眼瞅著馬上就要到雨季了……”
“不礙事,不礙事,這批線我是要送給隆和記的。”
馮大掌柜略一琢磨,便明白了這個“送”字的含義,點點頭不再多說。
倒是那榮壽還一團疑云,問道:“路爺,好巴巴的,您送線給隆和記干嘛?”
“這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回去把你方才同我講的事情原封不動地再轉達給靳廣祿就行了,順便再把我向榮平齋高價買絲線的事情捎帶腳提上一提。”說完,路達盛瞇著眼睛,表情甚是愉悅。
“對了,沈記工人那邊怎么樣了?”路達盛又問。
“這兩天沈君佑親自去作坊里指揮,烈日底下也和工人們一塊曬著,又要給工人年底發紅利,鬧事的人便都不說話了。”
路達盛撇著嘴角陰森森地看著榮壽,“他沈君佑話花錢平亂,你就不能花錢造亂嗎?用多少銀子回頭去賬上支。”
榮壽連連稱是,見路達盛揮手,忙跟著馮大掌柜悄聲退了下去。
從屋里出來,他才拽了拽馮大掌柜的袖子,小聲問道:“大掌柜,東家到底是怎么個意思?”
馮大掌柜一板臉看向他,“東家剛才怎么說的,不該問的就別問,有些事知道多了對你不好。”
說完,就徑自走了。
榮壽撇撇嘴,罵罵咧咧地自語了一陣,才小心地從后面的角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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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這榮壽從廣昌記出來,從路邊攤上買了兩個炊餅,一邊吃一邊走,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靳宅門前。
靳府書房里,靳廣祿剛洗完澡,穿著件白大褂,頭發濕漉漉地背在后頭,坐在羅漢床上喝茶,一旁的小丫鬟正跪坐在后面給他梳頭發。
見著榮壽進來,一揮手,叫小丫鬟退了下去。
榮壽給靳廣祿見了個禮,急忙道:“東家,我剛從沈記那邊打聽到一個大消息,怕耽誤了您的大事,飯都沒敢吃一口就急急忙忙的就過來了。”
靳廣祿白了他一眼,道:“我什么時候短了你吃了,說吧,說完了去賬房領賞。”
榮壽嘿嘿笑了一聲,開始說正事:“今個兒我問了沈記的一個小伙計,他們家的劉大掌柜從昨個兒開始偷偷摸摸地在錦繡坊各家鋪子里收起了絲線,我就想起來他們前頭接的一筆單子,我估么著準是絲不夠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