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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母穿著新作的淺赭色杭綢對襟褙子,額頭上戴著同色的點翠抹額,由秀蓮和劉氏左右手扶著,站在樹下抬頭張望。
“回來了,回來了。”
不知是哪個養揚聲一喊,人群登時亂作了一團。
半響才見一輛黑漆平頂的馬車駛進村來。
車一停住腳,等著敬酒的人們就蜂擁而至,嘴里喊著恭喜東家,恭喜夫人,恭喜鄭家三哥兒。
自打去年夏天沈記正式推出了妝花紗以來,賣的常常供不應求。貨量大,妝花織物又極費人手,一時間織工便顯得分身乏術了,可又實在沒有地方去聘用這么多的織工來。
璧容想了想便建議沈君佑去附近的村子里招些懂得織布的農婦們,由鋪子里的師傅教授她們織些簡單的花樣。
一來,鄉下婦人除了農忙之時本就無事可做,又大都有過織土布的經驗,簡單的妝花無非是多了挑花一步。二來,織布機是作坊的,花樣子也是作坊的,沒了這兩樣東西空有一雙巧手也是織不成的,不怕她們會學了技藝往外泄露。
西坪村經秀蓮幫著張羅,一多半的婦人都去了惠安鎮上幫忙,年掌柜頗為寬厚,不止每天早晚派了車接送她們,授技期間還管一餐午飯。一時間沒有人不說沈記做事公道的。
天業年紀還小,璧容不打算叫他這么早便沾酒,故而遞過來的酒全被沈君佑接了過去,有些藏著心思想看業哥兒出糗的小子們便不敢再去灌了。
“你姑姑、叔叔回來了,也不說過來叫人。”劉氏瞥了一眼躲在福哥背后的豆芽,有些尷尬地道:“以前皮的跟猴似的,這會兒長大了倒越來越小家子氣了。”
璧容擺擺手,說女孩子長大了都害羞,從腰間拿了塊飴糖給豆芽,豆芽看了劉氏一眼,才開心著走了過來。
“謝謝,謝謝姑姑。”
豆芽今日穿了件水米分色的撒花裙子,頭上挽了個纂,纂上斜插了一朵珠花,后面用紅頭繩梳了扎了兩個長辮子,走起路來,鞭子搖搖晃晃的,可愛極了。
“快七歲了吧,日子過的可真是快。”
璧容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她剛見到豆芽那會兒,豆芽還是個兩歲多的小娃娃,瘦瘦的,頭發黃黃的,喜歡顏色亮麗的小布娃娃。
“可不是嗎,福哥前陣子都能跟著他爹一塊下地去了。”秀蓮道。
福哥兒這幾年也跟著村里原來教過業哥兒的周秀才讀了些書,卻是天生沒有這方面的悟性,秀蓮也想得開,說人各有命,只求他能認得幾個字就好。
“老姐姐,快別叫姑爺閨女在這吹風了,趕緊上家里坐著去吧。”
鄭母一聽連連說是,忙招呼著大伙上家里去。
“哎喲,我說老姐姐啊,你可真是好命。姑娘當了奶奶,小子又考上了童生。”一個穿著半新衣裳的婆子羨慕地道。
“也是老姐姐心眼好,換做了別人誰家會收留那么個來歷不明的閨女。”
那婆子正說著,見璧容出來,忙止住了嘴。
“快看看咱們家的筠姐兒。”秀蓮抱著如意出來走過去給鄭母看。
六個月命名禮的時候,沈老爺請了沈家族里的七叔公,正式給如意取了浣筠的名字。
“外祖母。”如意一到了鄭母懷里,便字正腔圓地喊了一句,話了又吧唧一聲親在了鄭母臉上。
“哎喲,我的心肝肝啊,想不想外祖母啊。”鄭母滿臉的笑,簡直是甜到了心窩里。
“我的媽呀,這孩子這么小就能喊人了,瞅瞅喊的這三個字,可是清楚著呢。”說這話的便是方才那個說鄭母心眼好的婆子。
如意一過了周歲的生辰,就開始咿咿呀呀地張嘴說話了,到現在已經能清楚的喊爹爹,娘娘,外祖母等幾個名稱了。
“叔叔,叔叔。”如意看見了天業進來,兩條腿開始不安分了起來,伸出胳膊嘴里啊啊地朝天業喊著。
如意從小就能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意愿,譬如餓了的時候手會摸著肚子,尿床的時候臉會紅,比起秀蓮、夏堇抱她,她更喜歡沈君佑和天業,自然最喜歡的還是娘親軟軟香香的懷抱了。
天業早就見慣了這樣的事,熟絡地從鄭母手里接過如意,高高地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瞧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杭綢直綴,脖子上卻騎著個奶娃娃,樣子怎么瞧怎么滑稽。
“這小丫頭就是個人精,哪個寵她她就愛沖那個撒嬌,在家里旁人身上都不尿,獨獨要在他爹身上尿。”璧容一臉無奈地跟鄭母道。
像是聽懂了一般,如意紅著笑臉埋頭躲在了天業背后,惹得眾人大笑不止。
“這么粘著小叔叔,將來叫叔叔給你討個狀元郎回來。”旁邊的一個婆子道。
如意聽見狀元郎三個字瞬間抬起了頭。
璧容和夏堇對視了一眼,頭疼不已。
這碼子事還要從如意丹的抓周禮上說起。滿桌子的金銀元寶、胭脂手絹、秦書懷知道如意的喜好,特意托人從海外弄來了一個有聲響的多寶盒,還有自家打造的一套嵌著十六顆紅寶石的赤金頭面,偏偏這小妮子都沒碰,單單拿了一本詩經死后不撒手。
大伙見了便笑著說她日后定要嫁個狀元郎。
說的人多了,這小妮子便記到了心里去,每每一聽見狀元郎這三個字,便要似懂非懂地抬起頭看看,有時候還以為是別人在夸獎她,一個勁地跟著笑,常常叫璧容那個哭笑不得。
有幾個婆子便趁著天業抱著如意的當頭,和鄭母說起了天業的婚事來,問鄭母可有看中的人家,又道都是街坊鄰里,一定會幫著鄭母打聽。
鄭母早就想好了對詞,只說業哥如今年紀還小,明年又要去參加縣里的院試,婚事還是等他穩定下來再考慮。
正巧外面說開飯了,秀蓮便趁機招呼眾人到廳里用飯。
幾人一出屋門便碰上了來賀喜的宋金武一家子。
宋母穿著件半新的深綠色裙子,幾年前還有烏黑的頭發,如今已經白了一大片,她比鄭母還要小上好幾歲,可如今看著卻枯槁滄桑了許多。
宋母身邊站著一個穿葡萄紫色裙子的婦人,手里領著個小女孩,那小女孩年紀約莫兩歲,瘦瘦小小的,臉上帶著些怯怯的表情直往那婦人身后躲。
當年璧容和宋金武的事村子里也是有不少人知道的,之前有那多嘴的長舌婦沒少說璧容水性楊花,只是后來見她嫁了沈府后非但沒被克死,反倒越過越好,這聲音才漸漸的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