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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聲脆響,張修齊手中畫著的符再次炸開,然而他看都沒看那張符,反而豁然起身向著一旁的小床沖去。就在剛剛,魏陽的身軀突然開始顫抖起來,連鼻腔都滲出一道淡紅的血水,明明只是在睡覺,怎么會突然產生這樣的變故?
心底深處升起一陣混雜著恐懼的驚慌感,張修齊沖了過去,直接拍出了一張清心符,然而黃符還沒有碰到對方的額頭就爆碎開來,這可是清心符,最平正中和,沒有人會產生不良反應的清心符!
隨著符篆爆碎,這時張修齊才發現魏陽掛在脖子上的骨陣閃爍出了瑩瑩白光,他只是愣了一下,就毫不遲疑抓的向那根皮繩抓去,啪的一聲,繩子斷裂開來,幾截骨陣摔落在地。魏陽身體輕輕一顫,睜開了眼睛。
驟然從夢境中驚醒,就看到了面前站著的小天師,還是一副連冰山臉都裂掉了的模樣,魏陽難得有些發傻,過了幾秒才開口叫了聲齊哥,正想問問他站在床邊是有什么事,對方已經開口問道:“你做夢了?”
“啊?”那個夢境頓時浮上腦海,魏陽糾結的皺了皺眉,“別說,我還真做了個噩夢,感覺有些怪怪的。”
“夢里發生了什么?跟巫骨有沒有關系?”聽到噩夢兩字,張修齊的臉色更差了,眼中燃起了點像是怒氣的東西。
沒料到對方猜得這么準,魏陽不自覺的眨了眨眼:“是跟它有點關系,我夢到了有人用這個骨陣殺了很多人,應該是古時候的事情吧。難道我做夢的時候說什么了?”
實在想不出齊哥為何會這么火大,魏陽小心翼翼的追問了句,然而張修齊什么都沒說,只是彎腰撿起了地上掉落的骨陣,收在了兜里,冷冷開口:“我給舅舅打電話,你先在這兒待著。”
說完這句話,他的眉峰一皺,伸手在魏陽的唇上一抹,轉身就走出門去。那根手指有些冰冷,還混合著朱砂和藥材的味道,帶著粗糲繭子的指腹擦過鼻端的肌膚時,魏陽的心臟都快蹦出來了,要知道這已經是幾天來他們最親昵的接觸了,齊哥失憶之后似乎刻意的跟他拉開了距離,還有曾先生在一旁盯著,簡直要把人憋出個好歹。
今天怎么突然變樣了?傻了半天,魏陽才想起伸手往鼻子下摸了摸,結果抬手一看,發現指尖還沾著點沒有擦凈的血水,齊哥剛剛是幫他擦鼻血的?然而魏陽還是忍不住扯開了嘴角,這動作簡直就跟條件反射沒兩樣嘛,算是自己長久以來訓練的不錯?
傻樂了半天,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聰明勁兒,想起鼻血的來源,難不成他做夢時流了鼻血?還有脖子上掛的骨陣也被張修齊沒收了,估計是發生了什么他不清楚的事情,這么想來,夢到的東西恐怕真有些古怪了,難道骨陣是這么邪門的東西?
心中有些忐忑,魏陽從床上爬了起來,因為有人叮囑,也沒亂跑,乖乖坐在床上等著,沒過幾分鐘,張修齊又走回來了,看到魏陽時直接說道:“舅舅半小時后回來,要問問你詳細情況。”說完他也不等魏陽回答,又坐回了桌前,繼續繪制符箓。
看到對方這么快就進入了工作狀態,魏陽皺了皺眉,突然察覺到有哪里不對了,就算是當初缺了天魂的時候,必須天天畫固魂符的時候,小天師也沒有這么勤奮過,要知道那可是正經的道教符箓,耗費精力不說,有些甚至還要用到精血,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一天幾百張量產的東西。可是看著桌上的成品,少說也有十來張了,他睡過去了才多久,兩三個小時畫出一打真符?別說是這種紋路看起來就很高端的貨色,就是最基礎的清心符、安神符都不該這么持久作戰吧?
既然已經解決了最大的問題,齊哥為什么還要這么拼命?難不成又發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心中有了疑惑,魏陽卻并沒有表現出來,顯然齊哥現在沒有跟他交談的興趣,與其在這邊碰壁,不如回頭問問曾先生再說。
就這樣,一個人畫符,一個人在旁邊發呆,烏龜老爺專門來串了次門,被魏陽好聲好氣“勸”了回去,足足過了快一個小時,曾靜軒才從外面趕了回來。
“你夢到有人使用骨陣?還滅了一個莊子?仔細說給我聽。”都沒坐下來喘口氣,曾靜軒直接開門見山,神情十分的嚴肅。
明白這事跟自己的干系也不小,魏陽不敢怠慢,連忙把夢到的那些一點一滴的說了出來,按理說夢的內容醒來多半都會變得七零八落,可是魏陽這次非但沒忘,反而把一些細節記得更清楚了。
簡單描述過事情經過后,他又補充了兩句:“布陣用的雞喉起碼有十四五根,死玉有九枚,而且我總覺得那是一個大陣的收尾。還有他們穿的衣服,我對文物也有些研究,那些人的服飾和建筑帶些唐宋過渡時期的風格,城墻也失修的厲害,恐怕還在戰亂年代。”
曾靜軒輕嘆了一口氣:“那不是雞喉,是鸮刺,一般是用夜鸮的翅骨制成,聽你形容的長度,估計是極難獵取的巨型雕鸮。陣分陰陽,用雞喉就是陽陣,破邪祟用,用鸮刺則是陰陣,能夠提升煞氣,溝通鬼路。”
聽到這解釋,魏陽不由皺起了眉頭,用的是雞喉還是鸮刺根本就不是夢境的重點,曾先生這是在避開關鍵內容嗎?腦子靈光一閃,魏陽脫口而出:“您知道這件事?”
不論是提起陣勢未完,還是服飾的年代,曾靜軒都沒有表現出半點詫異,這不是因為他對這些細節不敏感,而是因為他早就聽說過這樣的事情。
苦笑一聲,曾靜軒也不再隱瞞,開口說道:“那不是個莊園,而是一家道場,算是江西冷家分支,這事在當年影響也很廣,正是因為此案,孫云鶴才被視作道門公敵。”
“那是孫云鶴做的?”魏陽不由詫異的睜大了眼睛,“這骨陣曾經落在他手里過?可是那本手稿里根本沒有提過啊,他不是還在遺憾不能使出巫骨的全部力量嘛。”
“那本手稿的成稿時間太早,估計當時孫云鶴還沒叛出茅山,至于后來發生了什么,撲朔迷離,根本沒有人知道詳情。但是這次血案的確讓道門上下震驚,更讓人恐怖的是,他不是只做了這么一起,而是在十年內把江西冷家、淮陰崔家、上嶺杜家三族統統絞殺,沒有留下半點香火。那可是上千條人命啊。”
魏陽背上立刻就見了汗,他可沒想到骨陣還有這樣一任主人,更沒想到還用它殺過這么多人。難怪鳴童在它面前就跟只小雞崽子一樣,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然而曾靜軒想得卻比他還遠:“如果這東西孫云鶴用過,那么把骨陣分開恐怕也有原因在里面。除了這個夢之外,你還夢到過什么奇特的事情?”
魏陽啊了一聲:“別說,當初對付那只狐貍的時候,我也曾看到過一些場面,有個男人把那只狐仙打的毫無還手之力,狐貍說要保他們‘姜家’,才讓那人收了它。”
“姜家……那個收取狐妖的人用了骨陣嗎?”曾靜軒立刻追問一句。
魏陽搖了搖頭:“沒有骨陣,他只是用了一滴指尖血。”
曾靜軒露出了果不其然的表情,嘆了口氣:“當初巫家血統分為幾脈,姜、姚兩支是最純正的巫脈,剩下還有祁、任、呂等幾家分支,只不過朝代更迭,這些巫脈漸漸就沒有傳承,有些血脈比較濃厚的也都轉去了道門,或是依靠天賦請神請仙,做些神漢神婆的生意。但是元代之前,還是有大巫記載的,孫云鶴就曾跟一位姜巫交往過密,這事也跟他反出茅山有相當密切的關系。”
說著,他別有深意的看了魏陽一眼:“如果骨陣是某位姜巫留下的,而你是那人的直系子孫的話,那么不論孫云鶴在這套骨陣上做了什么手腳,應該都不會傷到你才對。”
魏陽聽出了些弦外之音:“你是說,這套骨陣里,可能有孫云鶴親自留下的印記?”
“很可能,而且是三枚齊聚,才會激發的印記。”這次曾先生說的更肯定了,“所以骨陣你還是要隨身帶著,而且不論夢到了什么,都要記下來,說不好就有跟骨陣的用途有密切關系。”
沒想到做夢還能做出這樣的奇遇,魏陽都快要暗自咋舌了,然而這樣的經歷雖然不討人喜歡,他卻并不很排斥,當初那位孫道長有個大巫在身邊,就成了一代宗師(雖然不算好人),那么自己如果能用巫骨,齊哥會不會也能得到些好處呢?
想到這里,他突然一轉話鋒:“對了,曾先生,你們是不是還有什么事要處理?我看這兩天忙得厲害啊。”
一直坐在旁邊的張修齊立刻抬起了頭,直直向舅舅望去,眼尾撇到了那副緊張的神情,曾靜軒心底嘆了口氣,嘴上沒有露出半點風聲:“是要做一些籌備,雖然小齊的天魂回來了,但是那些敵人還是潛在的隱患,這些你不用操心,先好好休養,盡快恢復體力才行。”
這是徹底的官樣話,但是小神棍難得沒有反駁,還笑瞇瞇的應道:“這兩天我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保證半個月后又是膘肥體壯的一條好漢了,曾先生您別擔心,如果有需要的話,盡管跟我說就好。”
這話里的意思十分明白,曾靜軒笑著點了點頭:“這是自然。”
大小兩只狐貍都知道對方話里有水分,可是誰也沒有戳破,一旁張修齊已經低下了頭,一副要繼續畫符的模樣,魏陽摸了摸鼻子,站起身來:“我去點餐,你們有什么事繼續聊。”
目送魏陽走出門去,曾靜軒才扭過了頭,沖張修齊說道:“你是不是又畫壞了符?”
符漏有兩種,一種是陣勢即將成型時壞掉,會有“砰”的一聲脆響,另一種則是起筆時就出了岔子,漏聲則是“嘶”的一聲輕響。前者是行家會出的意外,后者則是初學者才會犯的毛病。張修齊畫了一輩子符,會在起筆時出問題,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張修齊沒有答話,只是揭過了那頁紙,提起筆想要繼續畫下去,誰知舅舅已經走到了他旁邊,一把提起了他手里的筆桿:“泄憤也不要用這個,三尸蟲是好找的嗎?暴殄天物!”
這一身頓時讓張修齊掙奪的動作停了下來,看著對方又有變成悶葫蘆的跡象,曾靜軒搖了搖頭:“我不管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這些天不能離開魏陽身邊,雖然孫云鶴不會傷害一個真正的姜家人,但是他藏的暗手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抗住的,萬一發現不對,還要幫他一把才行。”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但是曾靜軒卻挑起了嘴角,因為張修齊眼中蘊含的東西不是厭煩,反而像是聽到了這命令后暗暗松了一口氣。自己二十年來教了他不少事情,唯獨沒有教他怎么為人處世,天魂缺失又讓這孩子很難學會感受情緒,這樣硬撐,又是在折磨誰呢?
松開了手里拽著的毛筆,曾靜軒把帶回來的東西掏了出來,直接吩咐道:“今天別再畫符了,先配好這些藥材,等明天你恢復精氣了再繼續。”
一個下午很快就過去了,魏陽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剛吃完晚飯就跑去洗漱,直接滾回去睡了。有著“噩夢”的前車之鑒,曾靜軒也沒讓張修齊久待,把他打發去守人。然而當張修齊走進臥室的時候,發現床頭柜上還亮著臺燈,那個小小的臺面上放著一個綢緞的小包,他愣了一下,走了過去,掀開了綢布。
里面包裹的是幾塊碎玉,玉質不是很好,但是雕工卻極為熟悉。那是父親小時候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只不過在8歲那年,他把這東西轉贈給了另一個孩子。張修齊的手指顫了一下,立刻握緊了拳頭,似乎要控制住體內那些陌生的情緒,他并不喜歡被這些東西操控,卻從始至終沒法忘記。
在失去天魂的二十年里,他的大半歲月都像被陰沉的霧色籠罩,看不清輪廓,唯有最近這兩個月,像是被什么擦亮了一樣,纖毫畢現,記憶猶新。可是他記著的這些東西,現在反而正在折磨著他。第一次,張修齊懂得了父親為何會拋下他,獨自面對那些會奪取他性命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