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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修齊皺起的眉峰依舊沒有松開,輕輕搖了搖頭:“車禍,不用。火化即可?!?
再怎么橫死,只要做了法事,除掉怨氣,就可以安葬了,更別說還有火化除煞,理論上不存在“不能入祖墳”的道理,張修齊是懂這些的,話一出口,就讓魏陽愣了愣,這些理由都是爺爺親口跟他說的,從小被老人一手拉扯大,他當然也就習慣性的信了對方的說法。
可是如今,卻得到了一個截然相反的答案,猶豫的看了眼這座不大的墓園,魏陽輕聲問道:“那有什么情況會讓人死后不能入祖墳,連村子里的大墓都沒法進呢?”
“惡煞沖身,死后尸起?!备纱嗬涞陌藗€字,在這樣的天光下都顯得鬼氣森森,一陣微風吹過山坳,變做嗚咽回響,像是在應和他的話語。
魏陽沒有答話,其實在心底,他也有了些猜測,為什么爺爺從不跟自己說父母的事情,為什么他會把龍虎山符玉說成是父母留下的遺物,又是在怎樣的情況下,他們才能遇上張修齊的父親,從他手里拿到這塊符玉呢?
惡煞沖身者,死后化鬼者,不能葬入祖墳。他的父母沒能安葬,就連他自己,也被奶奶拒之于祖墳之外。這一切,是否跟當年那場“車禍”有些關系呢?再往深想點,他的大伯是個真正的老實人,就算是迷信也不該信的那么執著,是什么讓他堅信奶奶的話正確無比,而自己是個會惹來禍事的災星呢?
拳頭握緊了些,魏陽輕笑一聲:“看來我們找到可以切入的口子了,等回家就探探大伯的口風吧?!?
張修齊沒有回答,只是又輕輕拍了拍魏陽的額頭。被這笨拙的動作安撫,魏陽臉上的表情輕松了很多,等到燭火燒盡之后,彎腰把地上的貢品都收了起來,重新挎起了背包:“齊哥,咱們下山去吧,還要去祖宅轉轉呢?!?
下山比上山的路要遠了些,他們沒有往村口大伯家那邊走,反而繞了個道,沿著山側的小路緩緩下山,途中還吃了些貢品稍稍果腹,比上山多花了半個多小時才靠近村子邊緣。這時兩人都餓得前心貼后心,也沒繼續趕路,而是在路邊找了家小餐館,先點了一堆飯菜。
飯還沒擺上,就有一堆扛著靈柩白幡的人路過,魏陽只看了一眼,突然向一邊的店家問道:“大娘,這是有人出殯嗎?怎么人這么少呢,現在流行節儉安葬?”
“哪兒啊!小伙你不是魏村人吧?咱村出殯怎么也要吹吹打打,有人嚎喪才行?!蹦谴髬屃⒖虂砹司?,把手里的盤子往桌上一放,神秘兮兮的說道,“他們這可不是出殯,是辦洗骨呢!”
“洗骨?”魏陽皺了皺眉,“要洗死人骨頭嗎?我怎么聽說那是南方的規矩,咱們北方應該是入土為安才對嘛?!?
“喲,你知道的還不少呢!”大媽把手放在圍裙上擦了擦,一臉萬事通的得意模樣,“不過咱們這邊普通人也不弄洗骨葬的,就是臨縣姜家才愛搞這個,這事情也是有說頭的,據說那些神漢神婆經常請神上身,尸骨內多少都有點邪氣,害怕埋了之后出什么問題,才會挖出來洗骨驗棺,確定沒事了再埋起來。不過這些年他們家的傳承也斷了,估計這洗骨也辦不了幾次了吧?!?
魏陽做出了好奇的表情:“那就是說這次是給個神漢或者神婆洗骨嘍?這村子里還出過這號神棍呢?!?
“噯,你這孩子,不信也不要亂說啊。辦洗骨這位可是原先鼎鼎有名的姜女呢,別說村里,十里八鄉有事都會來求,名氣大著呢。只是后來幾年不知怎么了,辦砸了幾次事情,風頭才漸漸弱了下來,現在年輕一輩都不信這個了,都跑什么精神病院,這事醫生能治好嗎?還不是白花錢,所以說啊,有時候老一輩兒的東西不是不好,就是傳不下來罷了?!?
興許是開店開活了腦袋,這位大媽還挺有一套哲學理論,但是在炫耀過之后,她又趕緊加了句:“不過你們這些小子可不能好奇就瞎去湊熱鬧啊,人家洗骨是不讓外人看的,去偷瞧小心被人打出來!對了,你倆是來這邊干啥的?”
“來爬山玩水的,自由行,‘驢友’大媽你聽說過嗎?”魏陽笑得一派天真,這大媽顯然不是本村人,他離開的時間也不短了,對方肯定不認得他這個“土著”。
果不其然,大媽冷哼了一聲:“什么驢友,不就是不掏門票瞎逛的嗎!我還不知道你們這種人,年輕輕的,可不能亂去冒那個險啊,玩玩也就罷了,還是命更重要些?!?
面對這樣的諄諄教導,魏陽輕笑一聲就扯過了話頭,目光卻遙遙綴在了那群身披白麻的人身上。剛才那一眼,他就看到了隊伍里一個身材枯瘦的老者,那是他奶奶的親哥哥,也是他的親舅爺,乃是姜家一脈的嫡系正枝,估計這次洗骨就是由他來主持的。當年奶奶雖然對自己很不好,這位舅爺卻意外的挺樂意跟他親近,然而魏陽卻不太喜歡舅爺身上那種陰冷的味道。不管他們想怎么辦這個三年禮,還是先避開為好。
草草吃完飯,魏陽不再耽擱,繼續向村子另一頭走去,魏家村是個有年頭的老村落,雖然這兩年擴建了不少,但是老村新村的邊界依舊十分明晰,各種界標牢牢矗立在原位,村子最西頭,就有這么一座界標,一個從不會被擴張到的角落。
繞過一條坑凹不平的羊腸小道,一間大宅出現在視線盡頭。
72老宅
那是一間很大的宅子,占地怕得一畝有余,高聳的院墻早就斑駁不堪,卻依舊黑壓壓的矗立在小路盡頭,就像個陰沉的守衛,牢牢把守著村子西口的通道。在這附近,別說其他人家了,就連個能喘氣的活物都沒有,更襯得這間老宅陰森的有些可怖。
看到這幕情景,魏陽不由停下了腳步,這座大宅著股讓人懷念的熟悉味道,卻也跟他記憶中的印象相差甚遠,就算是久經歷練,也不禁讓他有些晃神。
張修齊也停了下來,疑惑的扭頭看了魏陽一眼:“陽陽?”
被這聲呼喚驚醒,魏陽深深吸了口氣,從嘴角擠出抹笑容:“這就是我家祖宅了,走吧,我帶你去看看。”
兩人并肩走到了大門前,離得近了,才發現這間宅子不知荒廢了多久,那扇大木門早就破敗的不成樣子,蛛網密密麻麻掛在屋檐下,連門環上扣著的黃銅鎖頭都已經生銹。
在心底微微一嘆,魏陽從包里摸出了一把大大的黃銅鑰匙,插在鎖頭里左右扭了兩下,咔嗒一聲,鎖簧彈開,他伸手摘掉了鎖頭,用手輕輕一推門扉,失去了束縛,大門發出一陣咯咯吱吱的聲響,向內滑去。
大門之內,迎面就是一個寬敞的院落,院里兩邊都是木質廂房。跟那些山西大院或者北京四合院不同,這宅子的建筑面積雖然不小,但是規制卻樸素的很,連影壁、屏門都沒設置,反而更像是鄉村小院的放大版,只是分了里外兩進,一道長長的抄手游廊連接起了兩邊,樸素之中又帶出了幾分典雅。
抬手揮掉了頭上垂下來的蜘蛛絲,魏陽笑著沖張修齊解釋道:“這棟祖宅是我家長輩搬到魏家村時建的,三代單傳,很有些年頭了。之前爺爺奶奶一直都在這邊住,不過我大伯實在是對算卦占卜沒什么興趣,也不喜歡這間老宅,結婚后就搬去村東頭住了,后來奶奶生病,房子就空下來了?!?
魏陽的臉上雖然帶著笑,聲音里卻有股悵然味道:“我小時候一直住在這邊,距離兩村合辦的學校不算太遠,可是從沒有朋友肯來家里玩,當年還讓我沮喪了很久呢,明明是這么大這么好玩的宅子,不過現在想來,那些小朋友不敢來才是真的吧,這院子,對大人來說恐怕都太陰森了?!?
這也是魏陽回來之后最強烈的感受之一,當年的好玩,現在看來不過是一堆暗沉沉的木頭,屋檐門廊都是老式結構,房梁上雕刻著張牙舞爪的鴟吻和垂獸,連那些雕花游廊都已經發烏,垂下來的廊檐早就沒有了詩情畫意,反而有些像枯枝蔓藤。
不過這宅子的古舊還是其一,更讓人畏懼的則是奶奶那個神婆名號吧?他一直以為神婆是像金點先生一樣的神棍騙子,而村民不過是被蒙騙的愚人,但是現在想來,那位大媽說的“后來不靈了”,恐怕才是事情的癥結所在??墒菭敔敒槭裁磸牟粚λ崞鹉??
魏陽在一旁沉思,張修齊也仔細打量著這座大宅,看了看大門正堂,目光又在屋脊和游廊轉了一圈,才說道:“結構很好,望氣吉宅?!?
也只有這么個小天師會以風水而非外觀論房子吧,魏陽這次是真笑了:“別說,建這棟房子,以及定下祖墳的都是太祖爺爺那代,魏家一脈的金點功夫也是從他老人家那兒傳來的,現在看來,我家祖上恐怕還有些真本事呢。走,齊哥,我帶你看看我小時候住的地方。”
虛掩上房門,兩人朝院內走去,中庭正面那間大屋就是迎客的大堂、左右兩廂分別是廚房、庫房等生活區,大堂側面有一條游廊,直通后面內宅。所有房間都空蕩蕩的,除了極少數的舊家具外,一切值錢的東西都被搬走了,也不知是賣掉了還是放在了大伯新家里。地上積著一層厚重的塵土,從上面走過,就會留下兩排整齊的腳印。
邊走魏陽還邊向張修齊介紹著這些房間曾經的用途:“左廂的庫房以前都是空蕩蕩的,我很小的時候經常跟爺爺一起在那邊捉迷藏,還有書齋和次臥,都是我的地盤,爺爺就會抱著個本子坐在搖椅上寫寫畫畫,偶爾還教我練字……”
吱呀一聲,另一扇大門被推開了,一陣陰冷的霉味撲鼻而來,魏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看向里面,只見一臺長長的香案擺在墻壁旁邊,雕花的木梁高挑,上面還垂著半截絲絳。
沉默了片刻,魏陽開口道:“這里是我家的祠室,專門用來祭祖的,以前放著好些牌位和骨匣,后來爺爺去世后,祖宅沒人打理,牌位就供奉在了縣里的廟里,這邊就空了下來。我記得小時候,祠室只有逢年過節才對家里人敞開,平時都大門緊閉,一副陰沉沉的樣子,大宅里我最害怕的應該就是這里了……”
是啊,自己當年那么害怕祠室,為何會夢到身處祠室之中呢?從這間屋子出來,他又去了哪里?
目光不由自主看向門檻,他突然發現高聳的門檻之外,有個小小的螭龍紋印在墻壁角落,細瘦的花紋簡直微不可查,纏繞在墻壁邊緣,在那個花紋前方,則是狻猊像,小小一只,但是頭尾俱全,身上還刻出了毛茸茸的獅鬃,威嚴之余又有些憨態可掬,接下來還有猰貐、獬豸、行什、青兕、當扈之類的異獸,有點像是安置在垂脊上的仙人走獸,然而卻比那些垂獸多出了幾倍,還偶爾會出現一些兇名在外的惡獸。
要知道舊社會房檐上的垂脊都是有定勢的,龍生九子、仙人領路之類的垂獸只能用在廟宇殿堂,平常住家就算想用也沒工匠敢雕,更不會有人把他們刻在走廊角落之中,然而那些圖案雖然淺淡,卻栩栩如生,根本就不像是偶然為之。
當看到最后一只走獸時,魏陽猛然一抬頭,一個狹窄的庭院撞入眼簾,那是內宅的內庭,比外庭狹小很多,但是依舊鋪著一層厚厚的地磚,原本的水磨青磚已經被污垢掩去了本色,變得骯臟不堪,當年它不該是這個顏色……
“陽陽!”
一只溫熱的大手緊緊扣住了他的腕子,魏陽打了個寒顫,突然就醒過了神,不知何時,他已經不由自主邁出了腳步,想要往內宅走去,那個方向正對著的就是奶奶的繡房,爺爺曾經告訴他,不能隨便闖進繡房打攪奶奶,繡花可是樣精細活……
那房間,真的是繡房嗎?
心臟砰砰跳的厲害,魏陽忍不住反手握住了張修齊的手臂:“齊哥,這房子真的是座吉宅嗎?如果是的話,為什么要在游廊里刻那么多鎮獸兇獸,又為什么擺出這種沒有影壁的玉帶格局,它要引的究竟是財還是其他什么東西?”
引氣、引煞,還是引一只名為胡姑的家仙……
張修齊并未回答,這種問題若是不經推演,不問脈絡也是答不出來的,畢竟他的本職是天師,不是三僚村的陰陽先生。只是脫口而出,魏陽立刻就緩過了神,自嘲一笑:“管他呢,人都去了這么久,現在看看應該也沒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