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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著血的左手握住了張修齊的手臂,虎口處,那顆比鮮血還要紅艷的小痣,貼在了紊亂的脈搏之上。
黑暗之中,張修齊慢慢睜開了眼睛,他不知已經飄到了多高的地方,但是手腕上突然一緊,像是有人拉住了他,熾烈的溫度在腕上炸開,順著動脈奔流而上,涌入了胸腔。有人在喊他……有人抓住了他……
身形一頓,他的體魄像是突然又有了重量,飛快向下墜去,但是張修齊并沒有感覺到絲毫恐懼,因為他知道,有人在下面接著他。
黃符中迸發(fā)出光芒,那具安靜的近乎休眠的軀體猛然一顫,睜開了雙眼。那雙黑眸中依舊找不到多少神采,帶著種近乎渙散的茫然,但是魏陽還是忍不住咬緊了牙關,伸手從桌上抓起朱筆。
“固魂符!快點畫固魂符!”這次醒來可能只是巧合,那么之后呢?等到太陽落山時呢?魏陽不敢去賭。
然而看著那根毛筆,張修齊仍舊怔怔的,像是不愿去接:“固魂符,會,忘掉……”
“什么?”魏陽不由反問,“忘掉什么?”
“爹……陽陽……”小天師費力的皺了皺眉,像是想擠出點表情。
直到這時,魏陽才想起了曾先生說過的話,“法術有些岔了”,所謂的岔子難道就是會剝奪小天師僅剩的記憶,并且讓他無情無感嗎?魏陽鼻頭猛然一酸,把筆塞到了張修齊手中,再用力一拉,連書桌都拽到了他面前:“忘了也比魂飛魄散好,快畫,離黃昏沒幾個小時了!”
看著對方眼中的血絲,手上的污痕,以及微微顫抖的嘴唇,張修齊終于還是提起了筆,凝神畫起符來。一筆一劃似乎也牽動了他的神魂,那種近乎孩子氣的稚氣逐漸消弭在了筆鋒之下,變得再次鋒銳、冷漠,就像一池起了波瀾的水再次被冰封,不留任何痕跡。
然而看著這悄無聲息的變化,魏陽卻默默退后一步,在沙發(fā)另一頭坐下。此刻傷口傳來的疼痛開始彌散,然而他卻顧不得這些小傷,而是靜靜的看著那個畫符的男人。直到此時,他才終于明白曾先生眉宇間為何總是蘊著淡淡悲傷,不畫符會魂飛魄散,畫符卻又會成為無情無感的木偶、機器,不論選擇哪種,都會讓人痛苦不堪。
然而比起死,他寧愿看到齊哥活著,哪怕不再叫他陽陽,不再露出那種像是微笑的茫然表情。
用力掐了掐鼻梁,魏陽吸了口氣,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他的步伐很輕,根本沒有驚動正在畫符的小天師,就這么走出了房間。外面黑皮還守在那兒,連煙都點上了,卻沒顧得著抽,看到魏陽出門立刻按滅煙頭,快步走了過來:“情況怎么樣了?”
“已經醒過來了。”魏陽挑了挑嘴角,“這次也給你們添麻煩了……”
“別這么見外。”黑皮拍了拍魏陽的肩膀,“有什么事盡管跟哥哥說,聚寶齋雖然不比其他地方,但是人脈還是有的……”
魏陽輕輕嗯了一聲,轉開話題:“對了,那枚骨陣呢?”
“喏,七叔讓我交給你。”黑皮從口袋里摸出了檀木盒,塞在魏陽手中,“他說張小天師可能見過這骨陣,也許不是這枚,但是肯定跟骨陣有點關聯(lián)。這東西到底是什么來頭?”
捏著那盒子,魏陽收緊了手指:“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去查查。”
“怎么個查法?”黑皮有些驚訝,他家神通廣大的七叔都沒查出來呢,阿陽又能查到什么。
魏陽笑了笑:“我小時候似乎見過這東西,只是有些事情忘了,也許回家看看,能想起點什么……”
他的笑容干澀,就像有冰趟過了眼底。黑皮頓時噤聲了,他認識魏陽的時間也不短了,可是從沒聽他說過家鄉(xiāng)的事情,連他老家在哪都不知道。會這樣的,往往都有苦衷,絕對不是什么人都能觸碰的。
嘆了口氣,黑皮搖了搖頭:“那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盡管跟我聯(lián)系。”
“謝謝明哥。”這次道謝是真心實意的,魏陽并沒再說什么,沖黑皮點了點頭,又走回屋里。這時第二張固魂符也畫完了,在那白光閃動的間隙,小天師似乎抬頭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人還在,又低下了頭去。
看著張修齊那副十足認真的表情,魏陽輕輕嘆了口氣,坐在了一旁的沙發(fā)上。
這天他們在聚寶齋呆了很久,直到盒中的朱砂用完為止,也不知畫出了多少張符,小天師的動作終于有了明顯的變化,不再遲鈍茫然,身上也多出了些冷意。眼見情況好轉,魏陽不敢再耽擱,帶人離開了聚寶齋,向旁邊的公司走去,如果真要回家,他們還要取些東西才是。
然而還沒踏進界水齋的大門,魏陽足下一頓,突然攔在了張修齊身前,隨著他的動作,幾個人從四面圍了過來,隱隱把兩人堵在了正中。
55不速之客
芳林路臨近老城區(qū),向來魚龍混雜,文化街這種盤古玩倒土貨的地方更是半黑不白,碰上什么樣的事兒都不奇怪,這么個場面,換個警醒點的人,恐怕還以為是遇上了劫道的,然而魏陽出身并不尋常,又實打實混過一段時間社會,當年爺爺教給他的江湖路數(shù)早就被融匯貫通,練就出遠超乎年齡的老辣眼光,只是一眼,他就看出圍上來的幾人來路不對。
包圍他們的大概有四五人,長相都很不起眼,穿著也是最普通的民工裝,還泛著甩不掉的土腥味兒,然而這些人眼中卻帶著些陰沉的狠戾感,絕非那些小打小鬧的混混可以比擬的,其中兩個人已經把手揣進了兜里,看口袋里鼓囊囊的形狀,顯然是裝有兇器。在這幾人正中間,是一個40歲上下的中年男人,窄臉細眼,面色蒼白,頭發(fā)剃的很短,幾乎能露出發(fā)青的頭皮,加之那副淡漠陰冷的神情,看起來就像是剛從號子里出來的勞改犯。
發(fā)現(xiàn)魏陽識破了他們的行跡,這人也不慌張,大大方方沖他打了個招呼:“魏大師和張大師是吧?有點事找您二位,賞個光吧。”
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來意不善,魏陽臉上的表情卻沒什么變化,淡淡說道:“幾位朋友是不是找錯人了?我們界水齋只是搞環(huán)境咨詢的,也沒什么名氣,談不上大師不大師。”
那中年人挑了挑嘴角,看起來像是扯了個微笑:“咱哥幾個不在乎那些虛名,之前日光醫(yī)院的案子就是兩位解決的吧?晉省如今也少見這么厲害的先生了,正巧我們碰上了點事,想找大師幫忙看看,才誠心上門來請。”
一個“請”字落的很重,配上對方銳利的目光,簡直就跟威脅無異,魏陽的眉頭皺了皺,在日光男科遇到的是什么,沒人比他更清楚,但是他也能肯定,這事打死李柯那老色鬼也不會跟別人提,事關生意和男人的尊嚴,想從那位皮門精英嘴里套出什么怕是難如登天。因而這群人能夠找上門來,很可能不是因為有人說漏了嘴,而是日光男科本來就在他們的關注之中。
這群看起來就不像良善之輩的人,為什么會關注日光男科?三尸蟲是有三只的,上尸彭踞掌貪欲、下尸彭躋掌情欲,還有一個中尸彭躓,操控人的食欲,他和小天師已經除去了兩只尸蟲,那么最后一只呢?
心思無比通明,魏陽立刻就猜到了關鍵所在,三尸蟲寄居的器物來自一座漢代古墓,能夠接觸到這些葬器的,除了那些不小心買到黑貨的藏家,還有一類人:盜墓賊。
這里說的盜墓賊可不是小說里那些富有傳奇色彩的發(fā)丘郎中、摸金校尉,而是一幫心狠手辣,唯利是圖的罪犯。要知道國家雖然取消了文物盜竊罪的死刑量刑,但是挖掘販賣國家一級文物最高還是有無期徒刑的,能干出這種鋌而走險的事,都不是什么易于之輩。加之盜墓這行又是進入地下翻死人骨頭的勾當,不說膽量,光是裝備就不容小覷,雷管爆破那都是最基本的行頭,其他違禁武器更是不用提了,偶爾還會有黑吃黑的火并,但凡鬧出案子都是大案要案,就讓他們帶出了份普通罪犯難以企及的狠辣,如今被這群人找上門來,根本就不是“走一趟”能夠解決的事情。
而且除了人不對外,這時間也不對,今天情況可不同于往日,齊哥剛剛鬧過一次魂不附體,又碰上陰歷初三這樣的日子,萬一再出點什么岔子……然而魏陽還沒開口說話,那陰沉的中年人就拿下巴點了點界水齋的大門:“可惜白天兩位沒回來,我就先把小孫先生請過去做客了,二位也不想讓他久等吧?”
聽到這話,魏陽心頭就是咯噔一下,看來孫木華那小子已經被人抓走了,提前埋伏一天,又抓了人當綁票,這群人怕是不會善罷甘休了,然而他的表情依舊沒什么變化,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過去看看也無妨,但是我們有些必備品還在公司放著,需要拿上東西再走。”
這話一聽就是緩兵之計,那中年人搖了搖頭:“有什么需要的不如讓我們準備,馬上就要天黑了,還是抓緊時間為好。”
魏陽平靜的看了他一眼:“正宗洪武錢也有嗎?赤硝呢?還有祖?zhèn)鞯娘L水羅盤。”
那人愣了愣,好歹也是干“文物”這行的,他當然知道這幾樣東西難找,別說價比黃金的赤硝和千金難求的法器了,光是洪武錢弄起來就麻煩的很,他們這伙人基本不碰唐代以后的東西,明朝的墳就算開了,洪武錢肯定也是不多的,朱元璋那時候不知發(fā)什么瘋推廣紙幣寶鈔,銅錢就沒鑄幾年,這玩意又賣不上價,他們從來都沒存過現(xiàn)貨,一時半會上哪兒找真東西去。
看看這位小先生平靜的表情,他猶豫了片刻,終于還是退開一步。魏陽心頭不由一松,肯讓步就代表這群人是真需要做法除祟,而且估計狀況已經十分危險,那么自己這個“大師”肯定還是有利用價值的,至少在除掉妖邪前安全無虞。
只要安全了,剩下的事就有轉圜余地。魏陽并不猶豫,拉著小天師直接走進了界水齋大門。會客室跟平時沒兩樣,一點也看不出遭了劫匪,茶幾上反而放了幾杯茶水,應該是孫木華那二貨沒有認清形勢,還以為來了客人想要招待,結果人沒招待住,自己反倒被抓,不過那伙人看起來也不想鬧僵,應該是沒有動粗。
一眼掃過,心中有了底,魏陽快步走進辦公室,從保險柜里拿出了風水羅盤,又從抽屜里摸出一盒赤硝、兩串銅錢,之前從孫廳長那里榨來的道具沒有用完,他還故意在辦公室留了點當擺設,結果還沒騙到客戶,就要真刀真槍的派上用場了。
拿完這些東西,他快步往大廳里走去,然而腳下不知怎地一絆,帶倒了門邊擺著的梅瓶,那梅瓶肚大底小,看起來就有些頭重腳輕的,哐啷一聲直接裂成了幾瓣,里面存著的水也撒了滿地。這下動靜可不小,守在門邊的幾個人頓時都警覺了起來,魏陽也不由后退一步,緊張的抿起嘴唇。
帶頭那中年男人看到他的表情,扯了扯嘴角,非但沒有生氣的意思,反而走上前踢開了攔在地上的瓷片,做了個請的姿勢:“魏大師不用緊張,我們只是請您去看看,沒別的意思,回頭一定安安全全把您送回來。”
碰上這種事兒,是個人都要慌亂的,更別說這么年輕的風水先生,他不覺魏陽此時的慌亂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反而覺得這種樣子比故作鎮(zhèn)靜的平淡要順眼多了。面對那男人的邀請,魏陽臉上瞬間的緊張再次被平靜掩蓋,矜持的點了點頭:“東西都拿到了,我們走吧。”
說著他也不再停留,拉著小天師就朝外走去,外面此刻已經停了兩輛面包車,他腳步只是頓了頓,連界水齋的大門都沒鎖,直接上了車,車窗玻璃都是黑色不透明的,只聽哐哐兩聲巨響,車門閉合,車廂內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顯然是有人不想他們知道行車路線。
魏陽也不在乎這個,只是緊緊拉住了張修齊的手掌,低聲說道:“齊哥,等會兒到地方了,一定不能沖動,咱們要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