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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陽有點驚訝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柳曲?”
“我哥沒跟你說嗎?”黃毛挑了挑眉,反問道。
魏陽:“……”
難怪黑皮根本沒給他形容柳曲的尊容,這跟“柳家下一輩最杰出的天才雕刻大師”有哪點相似啊,說他像藝校生都是恭維了。然而黃毛的神態卻沒有半點作假的意思,只是幾秒,魏陽就扭回了表情,笑道:“你哥還真沒說。”
“嘁~”黃毛像是知道他哥不說的原因,不屑的瞥了瞥嘴,“這都啥年月了,這群老黃歷。甭廢話了,先跟我登記展品去。”
說著他就帶魏陽朝里走去,看門的保安似乎認識柳曲,根本沒有阻攔的意思,三人直接走進大廳,七拐八拐之后走到了一處偏廳,此刻屋中正擺著一張桌子,還有兩個工作人員,像是在記錄什么,柳曲一揚下巴:“這次都是自由買賣,主辦方不介入交易,只收取展臺費,你先去登記造冊一下吧。”
由于并非拍賣性質,這次的交流會倒是不必提前把文物寄存在展方,魏陽也就沒把幾樣東西留在黑皮那兒,直接帶在了身上,聽柳曲這么一說,他先拿出那枚彌勒玉佩遞給對方:“這東西還要先拜托曲大師給掌掌眼,我實在是估不出價錢。”
“什么曲大曲二,叫我阿曲就好。”黃毛接過了彌勒,上上下下仔細看了一遍,又拿手摸了摸彌勒的頭雕和衣褶,有點驚訝的說道,“這玩意挺稀奇,像是徐子剛的風格,只是沒留下署名,也不知是他早年練手的戲作還是后來的仿作,不過肯定是明朝貨,估摸著也就20來萬,你自己把握就好。”
魏陽吃了一驚,畢竟玉佩不大,同等羊脂玉也不過幾萬就能拿下,這枚青玉要價竟然能翻出幾倍,至于徐子剛,就算他沒什么文玩常識也是曉得的,乃是明代最富有傳奇色彩的玉雕大師,并且喜好在自己雕刻的東西上留下“子剛”或是“子岡”的署名,所有徐大師的傳世佳作都能賣出天價,也算是玉雕界的一個標桿。這件玉佩竟然可能是徐大師的作品,怎么不讓人吃驚,也不知該說淘到這玩意的簡寧是走運還是倒霉了。
大致心里有了底,魏陽也不耽擱,直接走到臺前準備登記。這時排在他前面的還有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年齡不算很大,一副商業精英模樣,可能是剛剛登記完畢,東西已經拿去擺了,正閑閑無視的扭頭打量房間,正巧看到魏陽三人,他面上不由露出了點鄙夷神色。實在不能怪他狗眼看人低,三人里只有魏陽穿了一身正經西裝,柳曲和張修齊都是一身大學生打扮,特別是柳曲那頭扎眼的黃毛,連個紈绔子弟都不像,就像個來湊熱鬧的非主流,也不知是不是跑錯了場混進來的。
魏陽并沒有搭理精英男的目光,笑著把幾樣東西擺在了桌上,沖工作人員說道:“三件展品,麻煩登記一下。”
彌勒玉佩、觀音像,還有個小小的香爐,三件器物打眼看過去都沒什么出彩之處,那精英男臉上的鄙夷神色更濃了,低低冷哼了一聲:“晉省的交流會品質都低到這個地步了,地攤貨都能擺出來展示?”
這話已經是明顯的挑釁了,魏陽沒動聲色,一旁的柳曲卻斜了那人一眼,吧唧吧唧嚼了幾下口香糖:“就是,狗都往里牽,多跌份。”
那男人臉上頓時有些變色,但是這話又沒法接腔,否則不是自己承認是狗了嘛,怒視了兩人一眼,精英男拎起手包氣哼哼的朝里間走去。然而他不認識柳曲,卻有人認識,一個穿著制服,工作人員打扮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來,沖柳曲微微躬身:“柳大師您來了。”
柳曲擺了擺手:“蘇叔別見外,這次我就是來湊個熱鬧,順便帶朋友開開眼。”
那姓蘇的中年人卻沒有半點怠慢的意思:“哪里的話,能請到柳家人,也為我們的交流會平添了不少光彩啊。”
這時登記文物的工作人員抬起了頭,對魏陽說道:“先生,您的東西已經記錄在案了,交流會準備了專屬展臺,每個租賃費十萬元,如果您有需要的話,現在就可以租展臺存放展品了。”
這價碼讓魏陽很是咋舌,原來這個私展是用如此辦法篩掉那些不合格的參會展品,要知道有些東西能不能賣上十萬都存疑,萬一沒賣出去豈不是要倒貼十萬。一旁柳曲卻插嘴道:“不用那么麻煩,放我那邊就行了。”
這話讓蘇先生眼中一閃,不由多看了魏陽兩眼,旋即笑著沖工作人員點了點頭:“既然柳大師發話了,就放在大師的副展臺吧,距離展會正式開場還有一個小時,兩位先請到隔壁休息一下。”
說是休息,但是進了隔壁屋,那位蘇先生直接就抱來了幾樣東西讓柳曲掌眼,還都投其所好選了玉雕,柳曲倒也不客氣,直接上手品評,一樣樣都說得頭頭是道,還有兩尊什么都沒說,直接就搖了搖頭。蘇先生也不介意,讓手下詳細把這些點評都記錄了下來,作為標價參考,其實主辦方自己也是有專業評估師的,但是柳曲身份比較特殊,柳家的看家本領就是“造假”,玉制品的造假工藝又數之不盡,就算經驗再老道的評估師都有可能走眼,這時候有個造假方面的玉雕大師,顯然就是種強大助力了。
一個小時過的飛快,不一會就到了開場時間,柳曲喝干杯里的可樂,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蘇叔,今天就這樣吧,我還要帶朋友去看熱鬧呢。”
蘇先生趕緊點頭,笑著答道:“當然不能耽誤了正經事,這次也辛苦柳大師了,回頭我們會把鑒定費打到您賬上……”
柳曲擺了擺手:“這些小事回頭再說,阿陽,咱們走吧。”
雖然在旁邊當了半天的璧花,但是魏陽完全沒覺得無聊,能見識這種文玩鑒定也是相當有趣的,笑著站起身,他帶著小天師,跟著柳曲一起走進了交流會的現場。
此時大廳里已經完全變了個模樣,門窗緊閉,柔和的日光燈代替了窗外的陽光,幾十個玻璃展示柜擺放在大廳中,在光線的照射下展示著里面琳瑯滿目的佛法器具。佛像、佛珠、禮器、金剛杵,甚至精心編織的蒲團擺滿了展柜,金、銀、玉、銅、木、寶石等各類材質更是應有盡有,讓整個展廳展現出一種絢麗旖旎的光彩。魏陽不由暗自咋舌,這還是規格較低的展會,要是換個高級點的該是個什么樣子。
柳曲在旁邊介紹道:“這次交流會不設價格簽,看中什么東西可以直接跟賣家交流,眼力好了也許還能撿漏,眼力差勁就看個眼緣吧,東西基本都是真品,就是價格高低的問題。我的展臺在中間,咱們可以先去看看。”
柳曲說得風輕云淡,然而到了地方,魏陽還是小小的驚訝了一下,只見展廳正中擺放著三個巨大的玻璃展臺,如同王者一樣霸占了最為醒目的空間,分別放著金、銅、玉三組佛像,那組玉雕前擠的人最多,不少觀眾看著里面的雕像嘖嘖驚嘆。
魏陽眨了眨眼,不由扭頭確認道:“那天龍八部是你雕的?”
柳曲嘿嘿一笑:“怎么樣?夠氣派吧。”
39鐵佛
魏陽所說的“天龍八部”并不是金老爺子那部同名小說,而是佛教八大護法,也被稱為“八部眾”或是“龍神八部”,由八位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強大神魔組成。由于知名度太廣,又是欽定的佛祖護法者,故而天龍八部也經常被各類佛教法器、雕塑描繪,算是最為常見的一種題材了。
然而今天在交流會里展示的這尊玉雕和以往的八部眾雕塑很不同,它并非是用單獨玉石雕刻出一組形象,而是由一塊長35厘米,高50厘米的巨大獨山石精心打造,玉石表面分為黑、青、黃、褐四色,黃色和褐色多為玉石外皮,青黑二色則是玉料的本來色調,這樣混雜的色調往往不好處理,然而這部雕塑卻把四種主色分作四個區域。
黑色部分,俊美無匹的夜叉正揮舞著金剛寶杵與六臂三首的阿修羅惡戰,周身黑色煙霧騰蕩;黃色部分,頭生獨角的緊那羅彈奏著樂器,乾達婆身材曼妙、舞姿婀娜,長長的絲絳猶如波浪,朵朵天花如雨墜下;褐色部分,雙翅齊展的金翅鳥迦樓羅正仰天長嘯,鋒利的鉤爪死死抓住了大蟒蛇神摩呼羅迦,蛇身蜿蜒扭曲,纏繞著巨鳥雙足,人面痛苦,如吼如泣;正中央的青色部分則是法相莊嚴的因陀羅,其身后龍蛇纏繞,寶光綻放。
四種色調,八尊塑像,還有數之不盡的廝殺蛇鬼、天花寶樹、祥云佛光,全部天衣無縫的融合在了一起,整座玉雕并非呆板的平面構造,每一個層次,每一個色階銜接的都恰到好處,已經脫離了單純的傳統技法,融入現代雕塑的某些特質,不拘一格又巧奪天工,如此大的獨山玉并不算罕見,但是能夠充分利用到這種程度,卻不是每個玉雕師傅都能做到的。
直到此刻魏陽才信了之前那個玉蓮臺是真正的練手之作,仿古造假雖然是柳家的本行,但是這種創新和對技法不斷的深研,才是柳家長盛不衰,在文物圈內立足的根本,柳曲這樣的天資手腕,也不虧第四代首位的稱號了。
然而現在這個天才卻一副沒正形的痞沓樣,又摸出了個口香糖大嚼起來:“這次就是拿到展會亮個像,這可是老子花了兩年功夫磨出來的,怎么也要拿到國際大展上出出風頭才行。”說著,他愜意的吹了個小泡泡,口香糖發出了啪的一聲脆響。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就有個聲音傳來:“為什么不賣!你是覺得我們買不起還是沒有資格買?”
那聲音帶著股讓人牙癢癢的囂張,引得眾人紛紛側目,柳曲也望了過去,看到說話人直接撇了撇嘴:“原來是那只狗子。”
說話之人正是剛剛在前臺亂吠的精英男,此刻他態度十分倨傲的站在展柜旁,指著里面的玉雕唧唧歪歪,蘇先生不知何時也站在了他身邊,正賠笑解釋著什么。柳曲一看就來了勁兒:“喲,還打咱家的寶貝主意了呢,阿陽,咱們過去看看唄!”
他的聲音里帶著滿滿的興奮,配上那頭挑染的黃毛,簡直就像個想要撩架的不良青年。魏陽干笑一聲,終于知道黑皮說自己不能來時那種懊惱從何而來,這小子還真不是個讓人省心的主兒。然而還沒等柳曲突破包圍擠進展柜附近,又一個聲音傳來:“小汪,別壞了人家的規矩。蘇經理,能請這位柳大師來見一面嗎?”
說話之人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看起來也得有六十多了,身材瘦削,穿著也十分的樸實,但是表情和身邊人對他的態度卻值得玩味,尤其是那個精英男,看到老人過來,立刻低了一頭,就跟條哈巴狗一樣乖乖住了嘴。柳曲一看這情況,立刻就倒足了胃口,扭頭沖外走:“走走走,阿陽咱們先去看別的,讓這群人逮到可沒意思透了。”
魏陽這次卻沒有聽他的,甚至連根柳曲打個招呼的功夫都沒有,已經頭也不回的往左邊展臺的方向走去,只因一直乖乖跟在他身后的小天師突然動了,目標正是那個方向。就算看了這么多熱鬧,魏陽也沒忘記自己來交流會的本意是什么,如今雷達有了反應,他怎能不趕緊跟上。看著兩人的背影,柳曲不由一怔,忍不住也好奇的跟了過去。
張修齊并沒有在意身后兩人,而是徑直走到了角落處的一座展柜前,只見里面擺著一尊文殊菩薩像,里面的文殊師利菩薩身披寶珠,手舉長劍,另一手直指下方,似乎想要降服什么妖魔鬼怪,兩腿趺坐在蓮臺之上,長長絲帶繞在臂間,飄飄欲飛,然而這座怒目金剛卻有一副慈悲面孔,雙目微瞇,眉目細長,唇角還滿含笑意,威儀之中又帶出一份安詳。
按理說這座佛像應該也算精品,但是偏生佛像本身并非是鎏金或者銅雕,而是純粹的鐵塑,由于時間久遠,那鐵像已經變得黝黑暗沉,讓菩薩的面容都模糊了起來,多少顯出一些怪異。
跟在后面的柳曲咦了一聲:“這玩意有些年頭了啊,看起來像是元朝工藝。”
不怪柳曲有這一說,每個時期的佛像基本都有其特質,畢竟這些佛像都是為了僧侶或是達官貴人雕刻的,而時代和時代之間又有難以抹消的審美差異,故而佛像本身展示出來的風格差別極其分明,斷代也尤其明晰,不像玉器那樣有仿古傳統,比較容易被糊弄過去。
這尊佛像就有著元朝精致到繁復的裝飾風格,鐵佛身上纏繞的寶珠、法冠、耳飾無一不奢華,身下蓮臺雕刻著精美絕倫的花紋,連手中寶劍都摩出了鋒芒,然而這樣一尊菩薩,居然沒有鎏金,而是如此黑漆漆的模樣,就讓人有些驚訝了。
柳曲可是個識貨的人,玉雕、木雕使用什么顏色都無所謂,但是金屬佛雕極少不采用鎏金工藝,古代佛教徒本就是最有錢有閑的一幫人,又舍得為寺院布施,任何雕像乃至大殿都要貼得金碧輝煌才行,更勿論藏傳佛教盛行的元朝了,坐擁歐亞大陸絕大多數的財富,怎么可能沒錢為佛像鍍金。因此這鐵佛,必定是有原因才會用生鐵塑造。
想到這里,他戳了戳身邊的魏陽:“怎么著,你們對這東西有興趣?鐵佛是比較罕見,但是這玩意一般邪性大,最好別收在家里。”
這事不用柳曲提,魏陽心里也是有數的。銅為禮器,鐵為鎮器是沿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傳統了,但凡皇家祭祀、宗教典禮所用的物件,都得是純銅打造,不論青銅紅銅黃銅,總之都要以銅為主、以銅為尊。然而換到想要懲戒、鎮壓、滅除時,卻要用到鐵器,比如想要困死冤魂就要用鐵棺,想要殺滅邪祟就要用鐵劍,只因鐵中帶煞、主殺伐,唯有鐵器才能壓制那些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