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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爬動聲,那只烏龜慢吞吞的來到了房子正中間,在房間偏西方蹲好,伸長了脖子抬起頭,牢牢盯著那發光的木盒,一動不動。
隔日凌晨,天還沒亮魏陽體內的生物鐘就自動起效,按點醒過了神。在床上懶洋洋的伸了伸腰桿,他翻身起床,還沒穿上拖鞋就發現地上有什么不對,仔細一看,原來是烏龜老爺正傻愣愣的趴在房間正中,像是在看書桌上的什么東西,脖子伸的老長,龜殼都有些干燥了。
“鬧耗子了?”輕手輕腳的走了過去,他好奇的打量了一下桌上,老爺確實蹲守過幾次老鼠蟑螂,還頗有戰績,算是個變了異的“看家龜”,然而此刻書桌上什么都沒有,連個耗子腳印都沒落下,他笑著彎下身摸了摸龜殼,“怎么,嫌水盆睡著不舒服了,急著搬家?”
烏龜并沒有搭理他,反而慢吞吞把伸長的脖子縮了回來,一步一挪往陽臺爬去。搞不清老爺到底在折騰個什么,魏陽仔細檢查了一遍食盆和水盆,確定沒什么問題才開始洗漱,然而在擠牙膏的時候,他眉頭一皺,抬起了左手,只見掌心靠近虎口的地方突然冒出顆紅痣,個頭不大,顏色倒是挺深,不仔細看還以為是手上破口流血了。
“不會是過敏了吧?”疑惑的摸了摸,發現那紅點不痛不癢的,魏陽也沒走心,放下手繼續刷起牙來。
半個小時后,收拾停當,他抬腳向門外走去。此刻天色還灰蒙蒙的,街上除了擺攤賣早點的小販和晨練的老頭老太太們,根本沒什么人煙,他的步速不慢,不一會就繞過芳林路的主街,往后面的小巷拐去。
由于城市規劃,文化街的后巷也是同樣的小二樓布局,是一排不太高的民房,不過古玩生意都講究庫存備貨,這條后巷大多被臨街的店鋪盤了下來,成為臨時倉庫,也提供一些私下交易。站在一間青磚蓋成的仿古小院門前,魏陽伸手拍了拍銅質的門環。
“誰啊!這么一大早的……”院里傳來個不怎么開心的聲音,像是起床氣還沒消。
魏陽笑道:“明哥,是我。”
門里停頓了片刻,像是終于反應過來敲門的是誰,一陣塑料拖鞋的踢啦聲響起,大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來應門的是個小伙子,看起來年歲不大,留著個板寸,面龐黑瘦還有些尖嘴猴腮,就跟只皮猴似得,正是聚寶齋的二管家柳明,諢號黑皮。只見黑皮揉了揉眼角的眼屎,打了個招呼:“這么早來,又碰上大生意了?”
“生意大小還要看有沒有好貨。”魏陽也不透底,抬腳走進了院門。
小院里面已經被改造成了倉庫,大大小小的箱子堆放在一起,個別箱子沒蓋嚴,還能看到里面碼放的玉石手串,這種手串店面里最少要賣到上千,然而現在就跟一堆破爛似得撂在院子里。黑皮也不在乎這些七零八碎的東西,一直走到最里面的貨架才停下腳,一揚脖子:“喏,最近盤的法器都在那邊了,看看需要什么樣的。”
跟剛才那堆箱子不同,這個貨架顯然是經過打理的,不但放置的位置比較靠里,還在架上分門別類貼出了“佛器”、“四象”、“生肖”、“吉物”之類的標簽,每樣東西都端正的放在木盒中,看起來就上了一個檔次。
魏陽也不廢話,直接打開“四象”那欄里的幾個盒子。所謂四象自然是指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乃是風水最基礎的元素之一,然而由于四象比較“純烈”,在行話里講就是對于氣運影響太大,因此除了作為布置風水局的法器外,基本沒人會把它們當成是普通擺件放在家中。聚寶齋本來就是做古董生意的,也是各類“開光”物品的集散地,當然也有不少四象形器,然而魏陽打眼一看就搖了搖頭:“這些要不上價,還有更上檔次點的嗎?”
“這都看不上眼?”黑皮有些咋舌,“這次的四象法器成色很不錯啊,尤其是那幾只銅龜,已經算的上精品了。”
“銅龜已經用了一只,不好再用類似的。”魏陽想了想,反問道,“玉器呢?有沒有成色比較好的。”
“唉,你別說,還真有樣東西。”黑皮一拍腦袋,想起了什么,轉身朝側屋喊了一聲,“七叔,阿陽來看貨了,能帶他進去瞅兩眼嗎?”
過了半天屋里也沒回聲,黑皮一撇嘴:“估計又在刻東西,跟我來吧。”
隔壁是一間密閉的工作室,推開房門就見里面亮著瓦數很高的白熾燈,一個老頭正俯在工作臺上,面前擺著一小截根雕,不知在搗鼓些什么。黑皮解釋了一句:“剛盤回來的老槐根,老頭子就上癮了,不用理他。”
魏陽顯然也很了解七叔的脾氣,徑直跟著黑皮來到了里面的小間。里間的安全等級顯然又高了一重,黑皮對著密碼鎖扭了好半天才打開了鐵皮柜,從里面捧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小木匣。
“看看這個怎么樣?”略帶得色的挑了挑眉,黑皮打開了盒蓋,只見一抹瑩潤玉色展露在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生意下處:舊社會專門提供給江湖生意人的旅店,普通人進來都是“人滿了,沒房間”,而江湖人進來就算是沒房也能給安置下來,這種店里規矩也很大,也只有住過生意下處,甚至經常住生意下處的人,才能算是個老江湖,懂得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江湖規矩。
☆、水書
看清楚盒里裝的東西,魏陽眼中頓時一亮:“玉蓮臺?”
盒子正中擺放的正是一尊玉石雕琢的蓮花臺。所謂蓮臺,有佛道兩種說法,一者是佛家的九品蓮臺,一者是道家的十二品蓮臺,都是傳說中供奉那些菩薩老祖們乘坐的,也算是“紅蓮白藕青荷葉,儒門釋戶道相通”的實癥之一。只是這東西名頭大得很,但是往往都跟佛、道兩派的雕像、圖畫牽扯在一起,很少有這樣單獨做出來的器型。
而盒子里這座蓮臺就不同了,乃是由一塊帶著暗青色石皮的玉石雕琢成型,直徑大約十五厘米,共分上下兩層,底層厚重的石皮被雕刻成一圈荷花,曼妙的舒展開來,內層的蓮心則由青白兩色的玉石相交而成,這種不勻稱的配色向來是玉雕大忌,但是巧妙的刀工和布局卻抵消了不協調感,寥寥幾刀就把淡青色的玉痕變作一朵木芙蓉,蓮心綻花,可稱得上匠心獨具,更難得的是這座蓮臺還有些包漿和霧蒙蒙的白色水沁,看起來很有年代質感。
把玉蓮臺拿在手中上下把玩了一番,就連魏陽都不得不贊道:“好東西!這玩意多少錢?”
黑皮嘿嘿一笑:“優惠價,20萬!”
聽到這話,魏陽似笑非笑的一挑眉:“成本2萬塊我說不好還能信。”
玉的品相的確不錯,還有包漿沁色,怎么看都不像是萬把塊就能拿下的,可是黑皮卻無奈的嘖了一聲:“哪能光看成本啊,這構思,這包漿,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嗎……”
“肯定不是一般人。”這次魏陽是真的笑了,“沒見過只做蓮臺不做佛的,這不會是哪家小子的出師作吧?看到器型合適了就往蓮臺上雕,也不想想平常誰會專門買個蓮花座回家,要不是我正好能用上,這玩意恐怕就要砸到庫里了吧?”
黑皮頓時沒了語言,魏陽猜得一點沒錯,玉蓮臺的確是柳家第四代最有天賦的傳人柳曲所雕,也的確是他的即興之作。柳曲這孩子天賦沒的說,但是一點也不耐煩繼承家業,反而想往現代玉雕大師這條路走,因此這種突發奇想的作品就尤其之多。偏偏家里給他用的都是真料,不是那種玉石粉壓的假貨,都壓箱底絕對是一筆大損失,但是如果拿去賣,真行家不會買賬,半吊子又賣不上高價,只能塞給那些冤大頭來接盤,這種拿去做風水局的,已經是最好的去處了。
看黑皮那一臉的郁悶,魏陽當然知道自己猜中了。其實也不難猜,這玉是典型的火燒玉,利用火焰和溫度來改變玉的顏色,讓玉色變得白凈,也就是俗稱的“雞骨白”。然而這款玉制作的相當有水準,燒制的裂紋不多,也沒有生出常見的灰色或者黃色紋理,反而讓原本雜亂無章的玉石紋理有了脈絡,加上幾筆勾畫,頓時把那些燒玉痕跡遮的一干二凈,雖然高手是騙不過,但是糊弄一下半瓶水的土豪們已經綽綽有余,只可惜器形太古怪,那些半瓶水的怕是根本沒興趣買蓮臺回家。
笑了笑,魏陽開口說道:“明哥,咱們也算是老主顧了,你也知道孫叔那人的脾性,20萬是肯定不行的,但是并非沒有商量的余地。這次我們準備做個大局,讓主顧上門來買法器,到時候能賣上多少價全看你們一張嘴了,咱們三七分成如何?”
“看你這德行,肯定不會是我七你三吧?”黑皮頓時露出一副牙痛表情,“老弟,這好歹也是我們家的東西不是?你這是想空手套白狼啊?”
“你以為釣魚容易嗎?”魏陽狡黠一笑,“這次可是要往百萬上走的買賣,只要賣上一百萬你就有賺了,我覺得湊點添頭至少能到一百二三十萬,還有個現成的凱子任你們宰,這機會可來之不易啊……”
黑皮看著面前笑得跟只狐貍似得年輕人,最終還是咬牙點了點頭:“我到時候跟前面說一聲吧,你準備怎么掰這玩意?”
“年份不用太早,看花紋是仿唐式,就說這是明初制作的仿古玉,本來是用來放唐代玉佛的,后來玉佛遺失,就剩下一尊蓮臺,但是經年累月供奉,這蓮臺受香火熏陶,已經有了佛性,用來集納香火氣運最好不過。鳳落蓮臺,本就能收斂氣運,又有芙蓉花開,離火屆時催花,花開榮華,當然什么煞劫都銷了。”
這套話簡直是張口就來,卻又跟風水、古玩嚴絲合縫,就連黑皮這種經過陣仗的都不免有些目瞪口呆,看了魏陽老半天才嘆了口氣:“當年七叔真該把你招到店里,就你這張嘴,死得都能給說活!”
魏陽一哂:“光嘴皮子利落又有什么用,古玩就是水太深,像你家那些老怪物,燒出來的瓷器怕是海關都過不去,這種連機器都能騙的手藝,就我這種菜鳥,保不住啥時候就被坑了。”
這話也是有來歷的,當初柳家遠房的一位高人燒了兩只仿古鈞窯官瓷準備外銷,不巧被海關查了,測來測去非說是宋代真品,要判他們走私文物,柳家人沒奈何把人領到家里,給他們看了整整一床的各色鈞瓷,警察才算作罷。這種用宋代碎瓷、陶土重新燒制器物的手法太神乎其神,別說尋常人,真正的專家教授都不一定能識破,半吊子進到這個坑里,就是被人宰的命。
聽到這種變了向的馬屁,黑皮的臉色立刻好看了許多,呵呵一笑:“也是,比眼力你還差點,光有張嘴也不行啊。”
幾句話商量好了交易事宜,兩人有說有笑向外間走去,看到依舊埋頭苦干的干瘦老者,魏陽突然想起了什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木盒走了過去:“七叔,打攪您一下,我最近得了個骨陣,能麻煩你幫忙看看嗎?”
光說話是不可能引起七叔興趣的,然而把盒子遞到了跟前,老頭手上的動作立刻停了下來,輕輕咦了一聲:“稀罕物,哪里來的?”
“廟頭山那邊的墓園子里挖出來的,據說原本封在一個瓷罐里。”魏陽站在一旁老實答道。
七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把木盒拿到眼前仔細看了看,又從旁邊取過只白手套,帶上手套把骨節拿在手中,用放大鏡仔細看了半晌,終于喃喃道:“看起來像是水書……”
“水書?”黑皮不明所以的撓了撓頭,“不是刻在骨頭上的嗎?跟水有什么關系。”
魏陽也愣了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難不成是‘鬼書’?”
七叔顯然有點驚訝,抬頭瞥了對方一眼:“你還知道鬼書?嗯,就是那東西,也叫殄文、反書,據說乃是上古時代傳下來的咒文,專門用來溝通鬼神,寫給死人看的,會用這種文字的水書先生已經不多了,之前獨山縣出土卷宗的時候還引起過一陣轟動。這塊骨頭看著不大,還能把字刻的如此細密清晰,估計是件不一般的法器,只是畢竟是骨器,難測兇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