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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來,陳澤生上大學,新生訓練時班上有個叫季安的同學,聽說家里有事沒參加。開學第一天,那眼熟的同學距離上課鐘響前五分鐘打著哈欠進門,找個最后排的位子趴下,睡過一整堂課。下課鐘響,那人踩著散漫的腳步往外走,邊走邊抽出一根菸叼著,陳澤生跟了上去,在他后面喊了聲:「同學。」
季安轉過頭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哦」了一聲,笑了笑,「我認得你,你是老師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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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演那一天下起滂沱大雨,習齊放下筆,坐在窗戶前發呆。
大雨浸染模糊了整面窗,外頭世界扭曲而冰冷。
九點半多季安剛謝幕打電話過來,聊了大概五分鐘,因為季安要去幫忙收拾而掛斷。
十點半手機鬧鐘響起,該準備出門上班了。
規律的、必須要做的事情對習齊來說非常重要,是維持正常行為的錨,他以這些行為為基準,基本上只要全部做到就代表存有理智。
他穿上外套,圍上圍巾,下了公車,他低著頭慢慢走路。
雨聲不斷,打落在傘面隨著邊緣滑落,路上水洼倒映行人匆匆的腳步以及駛過的車輛,習齊站在斑馬線上等紅燈,身后都市大樓林立,層層疊疊,灰黑而冷漠的樓房延伸到遠方,沒有盡頭。
下雨的關係,原本不怎么熱鬧的大夜時分更加清冷,路人杳無人煙,習齊產生了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人的錯覺,一切都像做夢一樣,知覺撥離身體,他感覺不到濕氣感覺不到冷,靜靜地打掃環境、整理商品。
他說不準自己目前的狀態,如果有人問他你有甚么感覺,他會回答沒有感覺。
沒有感覺,一齣佔據他生命重大轉折的戲今晚重新上演,他居然嚐到一絲無所謂的味道。這就像是小時候走路不穩跌落水溝,之后總習慣繞過那條路,直到好幾年后偶然經過,卻反倒沒想像中不可接受,而能面不改色地跨過。
他在上班空檔回覆季安傳來的訊息:我沒事,沒有感覺,不用擔心。
終究有甚么冷了下來。
大雨下了一整夜,早晨雨勢漸小,城市從睡夢中醒來,上班族行色匆匆,馬路上車水馬龍,偶爾傳來叫囂的喇叭聲。
習齊下班,撐傘走過斑馬線,季安在對面等他。
他走上前,「早安。」
雨淅瀝淅瀝下著,季安卻偏偏收起他手里的那把傘,躲進習齊的傘下,搭著他的肩膀將他攬著,愉悅道:「走,吃早餐。」
他們去街尾一家豆漿店入座,季安胃口很好點了一桌的食物,兩人分著吃。
店內生意很好人流不止,燒餅出爐散發熱氣,客人點餐、老闆的吆喝聲……習齊啜飲著碗里的米漿,季安見到了,故意說:「哎,我也要。」
他接過習齊手里的碗,就著他剛才入口的地方也喝了一口,笑咪咪地又把碗塞回習齊手中,命令道:「喝。」
習齊在他晶亮的視線里,慢慢地嘴對著同一個地方,喝了一小口,僅僅是一個小動作就讓對方樂上半天。
習齊感到久違的寧靜,若有甚么詞可形容現在的心情,大概就是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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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演后月馀,燥熱的夏天降臨,暑氣蒸騰,怕熱的季安天天哀嚎,恨不得裸體去上課,習齊對此沒發表任何意見,季安就貼上來捏他臉。
「這種時候要忌妒然后阻止我!」
習齊跟他相處一陣子,發現他本性是個超級無地活潑的小孩。
季安興沖沖地命令:「來!跟我一起說一遍:『我男友的肉體只有我能看!』」
習齊乖巧地重復一遍,季安便心滿意足地穿衣服去,準備出門。
這時間習齊要上床睡覺,為了配合季安冷氣溫度調得極低,他將自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雙眼,季安拉上窗簾遮擋陽光。
倏地,習齊的手機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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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肖桓墜樓身亡。
年后他辭去工作,據鄰居描述,肖桓幾乎把自己關在家里足不出戶。從滿是酒氣的尸體,可推知死前他正在喝酒,不知為何走到陽臺打開安全鎖,在清晨街頭巷尾最繁忙的時刻里摔落當場死亡,沒有人知道他是自殺還是失足。
季安剛換上外出衣褲要拿書包,轉身就發現習齊握著手機發抖,他跟還算冷靜地跟手機另一頭的人說話,季安爬上床抱住他,因為離得近,所以他將事情原由聽得清清楚楚,將懷里的人抱得更緊,另一頭習齊的弟弟不斷勸他冷靜,習齊說:「我會的,不要擔心。」
等兩人趕到,習齋帶著他雇用的看護早已在現場處理得差不多,現場警察維護秩序,尸體已被移走,留下一灘血跡。公寓房也在,用備份鑰匙打開租屋處,乾凈整潔,足見房客極其用心維護打理,所有的房間所有擺設都和習齊離開之前一樣,就連他房間那堵墻上滿佈的畫作都完好無缺。廚房桌上放著一碗冷掉的粥和湯匙,這是習齊以前下班回家肖桓常準備的早點。
他們答應房東會在一個禮拜內整理好遺物,之后接受警方問話,再然后他們去了一趟喪葬公司那兒見見冰柜里的尸體,討論初步討論喪禮形式。回去之前,習齋特地囑咐季安照顧習齊,并告知他注意事項。習齊站在一旁安靜的聽著,他一路上除了身體微微顫抖外,沒有特別激動或失控。
到家時已接近正午,季安滑手機叫外賣,習齊坐在床沿,亂成一團的事情告一段落,他才后知后覺地拿出手機點開久久未讀的簡訊,從去年年末到昨日,肖桓每天都傳訊息給他,他一條一條讀,心里想:原來我做得決定是錯的。
肖桓多年來將重心放在他身上,一朝失去,他以為痛苦之后是重生,沒想到是在痛苦中死去。
他掏出胸口的吊墜,那一克骨灰黯淡無光,再過不久,曾經活生生的肖桓也會被燒成灰燼,那個負罪多年悉心照顧他,愛他愛得卑微還無底線的男人將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瑜哥和桓哥都不在了。
他無比清楚地認知到:我害死了自己的兩個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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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斷片的習齊回過神來,他聽見自己在尖叫,季安架住他的四肢壓制在地上,房間像颱風過境之后混亂無比,書本、雜物散落一地,他全身疼得冒汗,淚水鼻涕狼狽地在臉上糊成一塊。
甚么時候才能結束這一切?戰戰兢兢融入社會大眾、做愛繪畫抑制尋死的念頭、無時無刻有失控的危機、成了瘋子之后又被迫清醒……這樣的日子何時才能到頭?
喉嚨過于乾澀,他的尖叫聲不得不被咳嗽打斷,季安沒有放開他,沉著的臉上瞧不出情緒,習齊無力地仰躺在地,發絲糾結著黏在臉上,裝著肖瑜骨灰的瓶子在混亂中被他打碎,他遙遙望著不遠處的碎屑。
「季安……」
「季安,抱我好不好……」
他淚流不止,無助地求助上身的人。
季安確認習齊不再自殘后,松開箝制,讓他撐起來靠坐墻邊,跪坐在他面前將人按在自己胸口安撫,這個姿勢使兩人的身體絕對地緊貼在一起。
「我在,沒事的。」季安憐惜地摸摸他的頭。
習齊死死地環住他的腰,全身發抖。
季安繼續安撫,他說了很多「我陪你」、「沒事」之類毫無實質內容的話,他知道習齊現在的狀態甚么話都聽不進去,不過是讓習齊能聽見他的聲音,意識到身旁友人陪伴。
他們相擁良久,習齊聽著熟悉而穩定的心跳聲,不再尖叫。
「我為什么還沒有死呢?」他呆滯地問,內心深處巨大的困惑纏住他的思緒,「我曾經因為痛苦而嘗試自殺,卻又害怕死亡的未知而沒有成功……」
「我已經活成這個樣子了,」他眼神空洞,語調沒有起伏,「我已經變成這副模樣了,還有甚么可以害怕的?」
季安摩娑著他后頸,纖細而脆弱,驀地一笑。
「這么害怕啊?」
他扯住習齊的頭發迫使他仰起頭,直面那雙黑若深淵的眼眸。
「這么害怕還是這么想死啊?那我陪你好不好?」
「人活一輩子最可悲的就是身不由己,無法決定命運、無法決定未來,因為其他人捨不得所以拼命地活下來,因為死亡后世界的未知所以恐懼著不敢輕易死。老實說我也挺煩的。」
他冷淡的聲音夾雜一絲纏捲的溫柔,宛如惡魔低語。
「所以這一次,我不會勸說、不會挽留、不會煽動,你是自由的,你來做選擇。」
「是生是死,我都奉陪。」
「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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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大戲的落幕伴隨著黑暗中無數觀眾的掌聲,我耗盡全身力量刺入的那一刀是對舞臺最后的餽贈,飛濺的鮮血是我畫布上的點綴。從此之后,我時常站在河流末端望著源頭發呆,雨季之后水勢暴漲淹過口鼻,窒息的感覺漫上血管,我終于想起來自己沒有名字,不是ivy也不是習齊,是他們狠狠碎過之后來下的碎片。
這世間一切都在摧殘我的意志,我帶著一身空洞而活,不知為何生為何死,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有甚么意義。十年前大火過境眾生毀滅,我躺在空無一物的黑暗中,終于明白原來毀滅不止是毀滅本身,冷掉的灰燼才是我馀生的宿命,可是他對我說一切并非無能為力。
你是自由的。
你可以剪斷任何東西,剪斷夢境、剪斷過去、剪斷生死……總有一天,你還要剪斷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