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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在展臺旁邊等了一上午就等這一刻的業內人士一時間全部沒了聲息。
良久,才有人輕輕吸氣。
“真的是雙面三異繡,還是水平這么高的作品,他們家從哪弄來的啊?”
“太厲害了,太厲害了,你看這針法、這配色……太厲害了……”
“不知道是哪位大師的作品……”
“手冊上寫了,叫于柔,以前沒聽說過……”
“你說叫什么?”
那滿頭銀發的老太太從看見這些作品的第一眼就愣住了,任由幾個后輩在她耳邊低聲議論也沒有發話,這會兒卻似乎突然如夢初醒,一伸手,失態地抓住了旁邊說話的人。
那人和他們不是一道的,并不認識他,手上是進展館的時候隨手拿的冊子。
見對方是個老太太,那人便耐下性子,伸手指了指冊子上幾行細小的字:“這些雙面三異繡,出自一個叫于柔的人之手,不知道是哪位低調的大師,我從前都沒有聽說過。”
老太太怔楞片刻,忽然松開了那人,抬腳就想往展臺里面走。
為了保護這些珍貴的刺繡作品,展臺外側用隔離帶隔開了一米多的距離,確保能夠清晰地欣賞到的同時不容易觸碰到。
“媽你做什么——”
先前說話的中年男人忙伸手去攔老太太,卻沒攔住,老太太手腳靈活,個子也小,一抬手掀開隔離帶就鉆了進去,直奔宋母站著的地方。
兩個工作人員忙圍過去,但對方是個老太太,又不敢多攔。
“請問您有——”宋母面露不悅,但還是盡量禮貌地開口。
“于柔,于柔在哪里?”老太太急切地問到,眼睛里已經溢滿了淚水。
宋君白和沈路也覺察出不對,帶著沈晴繞到了展臺入口,展臺的工作人員認識宋君白,把三個人放了進去。
“于柔是我祖母,請問您是——”
“你、是不是姓沈?”
“對。”
“你的祖父叫沈正道。”
“是。”
老太太神情激動,好一會兒才道:“真是柔姐,她、她還——”
沈路垂下眼:“去年剛走。”
老太太神情僵住,訥訥無言。
現場被這一插曲弄得有些失控,宋母忙把人帶到展臺里面的員工休息區,招呼人先坐下,那兩個跟著老太太的中年男人也跟了進來,隨意看了一圈。
老太太還沒平復下心情,那兩個人已經先給宋母遞上了名片。
上面的名頭是蘇市長繡集團。
宋母眼睛微微睜大。
長繡集團在文藝界有很高的地位,他們的東西很少,但都是按件拍賣的,十幾年前還作為國禮被贈送給了東南亞某個國家的領導人。
他們是業界天花板一樣的存在,家族生意也不局限于藝術織品,還涉足奢侈品高定,是極其少有的國風高定,一般人根本連見都沒見過。
中年男人倒是很滿意宋母的態度,道:“你們的東西還不錯,很有創新感。”
“謝謝。”
“但是,做傳統織品,步子還是不要邁得太大,否則,很容易兩邊不討好啊!”
他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先前那些展品。
宋母還沒接話,老太太卻悍然拍桌:“什么叫兩邊不討好!傳統織品怎么了?傳統織品就該裹上腳布,永遠只盯著老祖宗那點東西做嗎?”
中年男人被罵得整個人都懵了,根本沒想到自家母親會這么不給面子。
老太太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眼里又淌出眼淚來,她摸出絲帕擦了擦,繼續道:
“什么叫傳統?活得下來的才有資格叫傳統,活不下來的,那就是歷史。”
他看了一眼沈路,又看了看沈晴,眼神柔和下來,“你們是不是忘了,咱們家的手藝是怎么傳下來的?”
長繡集團最開始,也是家族作坊,姓吳。
吳家從清朝起就是做絲織品生意的,出產的繡品和絲綢是往宮里送的,后來幾度敗落又崛起,始終沒斷了傳承,這雙面三異繡,便是吳家的代表技藝。
但后來,整個吳家卻差點在十年浩劫之中化為烏有。
世代傳承的珍品被付之一炬,被人尊敬了半輩子的大師被掛上批斗牌游街,住牛棚,吃剩菜,有人不甘受辱自盡了,有人熬過去,手卻廢了,連針都拿不穩。
吳家唯一的傳承落在當年北上求學的小女兒吳念慈身上。
也就是如今眼前這位行業泰斗。
“當年我在北京求學,因為家中之事被退學,無處可去,是當時的于家收留了我,我是以于家女兒的老師身份才活下來的。”
于家女兒就是沈路的祖母于柔,于家是華北的大家族,在十年浩劫之時也并不安穩,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多少有幾分保全自身的法門,吳念慈靠著于家才沒被分配往大西北的農場,在于家待了幾年,她沒有別的能報答,便把這雙面三異繡的手藝傳給了于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