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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給爺爺奶奶打電話的人……
宋君白一下子怔住。
是媽媽。
這場不知是夢是幻的經歷已經延續了一周,宋君白一直有些刻意回避有關父母的問題,所謂近鄉情怯,大抵便是如此。
曾經意氣風發的父母,曾經把她捧在手心里當公主寵的父母,于她而言已經過去了十多年,債務和疾病消耗了他們的生命力,枯萎成了苦難的具象化。
母親終日埋首于小區角落里那半層陰暗潮濕的地下室中,縫紉機咔咔響,像她不堪重負的脊梁骨,父親的嘆息和自責像是生活的背景音,充斥著本就狹小的房間。
作為女兒,宋君白心疼又心酸,只恨自己不能再強大一點。
可作為一個普通人,宋君白的心里是藏著一絲怨氣的。
怪父親當初的一意孤行,毀掉了一家人的生活,也毀掉了她的一生。
她不曾認過命,但也從未反抗成功過,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十年蹉跎,一步退,步步退。
電話接起來,聽筒里是媽媽一貫綿軟的江南口音:“喂?是阿姨嗎?”
媽媽叫奶奶一直叫阿姨的,她本是江南嬌養的姑娘,和婆母相處不多,不甚熟稔。
宋君白驀地抬起頭,眼眶一熱,房頂的吊扇在眼里模糊成了一團白色的花。
“媽,是我。”
“小白?你在家呀!”媽媽笑起來,連珠炮似的問,“在那邊還習慣嗎?剛軍訓結束吧,有沒有被曬黑呀?我給你準備的防曬霜有沒有堅持天天用呀?哎呀我聽說軍訓都在學校里吃,你們食堂的伙食好不好呀?還有還有,老師同學都認識了吧?相處得怎么樣?”
宋君白用力眨了眨眼,任由眼淚滾下來,眼前重新恢復一片清明。
“都挺好的,我很喜歡這邊,”宋君白語氣帶笑,“沒曬黑——不是,曬黑了一點點,防曬霜天天用的,食堂不太好吃,老師和同學還不太熟悉。”
“那就好呀,你們軍訓只有一周吧,接下來和同學老師相處時間多,要慢慢熟悉起來呀,啊喲我總是擔心那邊的人排外,你得收收脾氣呀,不要總是不愛搭理人……”
“嗯……嗯……我知道……我交了朋友的……女孩,叫桔子……”
宋君白嘴角噙著一絲笑,聽著媽媽喋喋不休的嘮叨,直到對面宋媽媽突然道:“哎呀你放開,我還沒和女兒聊完呢,你等會兒——”
電話那邊換了個人。
宋君白斂起笑容,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君白,我是爸爸。”
宋君白閉上眼,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半年之前,宋君白親手簽下了放棄搶救治療知情同意書。
是自殺。
電話那邊媽媽的聲音再度傳來:“你讓開啦,女兒肯定還生你的氣呢。”
“爸。”
宋君白開口,聲音微啞。
對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傳來一聲低沉的“嗯。”
又是長長的沉默。
“缺什么跟爸說。”
宋君白驀地笑開。
父親總是這樣,總是把她當小孩子,然后把他覺得對她好的東西,一股腦送到她面前。
年少的時候不懂,還會因此產生逆反心理,等后來懂了,卻又為時已晚。
“把我書房里初三用的理科輔導書寄過來行嗎?”
那邊明顯愣了一下,然后才道:“行,我下午就去寄。”
“我國慶節想帶爺爺奶奶回去做體檢,爸你幫忙找個醫院預約一下行嗎?項目越全越好。”
“好,好的,到時候要我回去接你們嗎?”
“不用,我們自己坐車,你到車站接我們。”
“行。”
父女之間的交流總是這樣,有事說事,鮮少寒暄。
道歉和諒解都心照不宣。
剖白和抒情更是顯得累贅。
這樣就好。
掛掉電話,宋君白捏著筆久久沒有落下去。
直到院子里的老黃狗突然從樹蔭底下竄出來,站在院子門口,望著門外使勁兒搖尾巴。
宋君白從窗戶口往外看,門口飄過一個瘦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