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弦聲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高個子的黃毛正是沈路。
十六歲的沈路,個子倒是躥上去了,可皮肉沒跟上,整個人單削嶙峋,隔著黑色 t 恤能看見凸起的肩胛骨。
像一根鐵條。
就從前沈路打架手里常拿的那種。
宋君白看著沈路熟悉又陌生的臉,怔了很久。
沒人會相信,幾個小時前,她從十一樓落了下去,幾個小時后,卻在十多年前的高中校園里醒了過來。
她當然不會忘記這一天,上輩子——姑且算是上輩子。
中考之后,她明明能上省城最好的高中,可父親卻在暑假里做了一個決定,把她的學籍遷到了老家這個小鎮。
老家所在的城市是全國出了名的高考地獄,即便是這個小鎮上的高中,高考本科上線率也能達到 85%以上。
但教學資源和她原本心儀的學校是不能比的,這里的孩子大多出身農村,除了拼一股毅力,沒有任何出路。
早上六點鐘上早自習,晚上十點鐘下晚自習,九成學生寄宿,剩下的一成走讀生大多在校外的廉租房里租住,由家長陪讀。
宋君白心里有萬般委屈,她不能理解父親的決定,她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明明可以得到更好的教育資源和平臺,卻在父親的一意孤行之下被流放到這個仿佛到處蒙著一層灰的老舊小鎮。
她是獨生女,自幼受盡寵愛,父親的生意也一直順風順水,把她養出了一副矜傲的性子,可唯獨這次,全家人,包括留在鄉下養老的爺爺奶奶,以及一向溫柔的媽媽,全部都向著父親的決定。
上輩子直到兩年之后,她才知道父親這么做的原因。
省城里商業勢力龐雜,隨著互聯網逐漸興起,父親做的是傳統的織造生意,早就入不敷出,這兩年尋求轉型,卻又不小心惹了不該惹的人,最后不僅生意黃了,連人也出了事。
他把宋君白送回老家,就是為了不讓生意上的事情影響到寶貝女兒,而十六歲的宋君白,別說殘酷的商戰了,她連一個真正意義上對她心懷惡意的人都不曾遇見過。
今天是 8 月 28 號,距離開學還有幾天,宋君白花了一個暑假的時間,說服自己接受了現實,在開學前獨自一人到即將入學的校園里看看環境。
心里多少憋著氣的宋君白沒回家吃飯,而是隨便走進了這家蒼蠅館子。
她是被嬌養著長大的,換做從前根本不會踏入這種地方,但這一日存了些賭氣的心思,忍受著無孔不入的油膩感,連餛飩也吃得味同嚼蠟,只覺得悲從心來,一時沒忍住,便哭了起來。
但此時此刻,宋君白縱然被燙出了眼淚,心里卻涌起了巨大的欣喜。
即便這是夢——就當這是夢吧!
那也是個她夢寐以求了十年的好夢。
回到這間被她嫌棄的蒼蠅館子,回到一切還沒有變糟的十六歲。
放棄那些無用的矜傲和自持,把注意力從小女孩那點不能得償所愿的失落中抽出來。
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
她的人生落點不該是十一層的天臺。
說到底,還是不甘心。
紅毛看見宋君白愣住的樣子,剛想開口調笑幾句,肩膀上被人死命一壓,一屁股坐了下去,紅毛扭頭一看,發現沈路眼神不善,知趣地閉了嘴。
宋君白緩過勁兒來,故作冷靜地繼續喝餛飩,殊不知一旁的沈路心里也并不平靜。
幾個小時前,他被一悶棍敲得天旋地轉,暈暈沉沉似乎被白大褂拉上了救護車,視野里模模糊糊看見宋君白穿著輕薄的白色睡裙,洇出大團大團觸目驚心的血跡。
頭疼得發懵,什么也想不起來,比頭更疼的是胸口,心臟炸了似的。
可等到再次睜開眼,卻是在老家的堂屋里。
相依為命的奶奶去世了,失聯多年的父母親杳無音信,他在村里老人的幫助下草草辦完了葬禮。
人群散去,沈路一個人在空蕩蕩的老房子里,守著奶奶的牌位一夜未眠。
到凌晨的時候沒扛住,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再醒過來,殼子還是這個殼子,芯子卻換成了快三十歲的自己。
三十歲的沈路記得這一天。
中考之前,為了讓病重的奶奶安心,自己拼盡全力考上了鎮上的高中,卻沒想到奶奶連他入學這一天都沒等到,他這天本來是打算來學校辦理退學手續的。
奶奶給他留了一些積蓄,夠他勉強讀完高中,但再多就沒有了,他自認也沒有多少念書的天賦,比起沉悶的校園,他更適應骯臟的街頭。
當時他都打算好了,把奶奶留下的那點積蓄當本錢,就在鎮上盤個小門面房,他比不得老紀有點手藝,就打算開個臺球場子,反正活著嘛,就這么回事兒,老天總餓不死瞎家雀。
卻沒想到一進教務處就遇上了高一年級的教導主任,四五十歲的老太太,又嚴厲又啰嗦,說得他一個頭兩個大,堂堂街頭路哥愣被說得抬不起頭來,不知怎的稀里糊涂就答應了繼續讀。
等到他從學校出來,一群平素里最愛跟著他瞎混的街溜子手上二踢腳捻子都剝出來了,就等著慶祝路哥退學,結果可想而知,被沈路沒好氣地修理了一頓,一同進了老紀的餛飩店吃午飯。
然后,沈路就見到了宋君白。
連話都沒說上,可宋君白那身書卷氣卻一下子把他勾住了,他想起奶奶珍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還是少女的奶奶也是這樣一身的書卷氣,和他自幼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
幾天之后的九月一號,沈路準時去了學校,隔著重重人群,他又看見了那個一身書卷氣的姑娘。
而這一回,沈路同樣進了學校,卻只字沒提退學的事兒,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當年那個為他操心過的老太太,無聲地笑了笑,便出來直奔餛飩店。
果不其然,宋君白還在這里,眼睛紅紅的。
餛飩很快送上來,配著老紀自己腌的小菜,沈路吃著餛飩心里合計,自己該怎么去打個招呼,認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