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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應門的馮小小有些遲疑,自三年前搬進這窄巷,除了方云寒,甚少有人前來。這會也不知前來何人,別又是什么媒婆之類的。
她越想越怵,偏玉書也不在。正踟躕不前,身后傳來幾聲壓抑輕咳。新綠的窗紗垂下,隱隱綽綽可以瞧見坐在桌邊的人影。
沉靜穩妥。
緊蹙的黛眉舒展,馮小小攏了攏袖口的褶皺,到底不再憂懼,撥開門閂。
“請問,此處可是馮宅?”問詢的女聲柔和,可一抬眸,門口立著的,卻是換了婢子服的金羽。
他本就高大魁梧,也不知臨時從哪尋了一套女子衣裙,單薄的面料,上邊的縫線被撐得老開,似乎只要再動動,就要碎成好幾片。
馮小小驚得眼眸瞪圓,只愣愣的點了點頭。
此人她是熟悉的,在夢境之中,他乃裴衡止的近衛。
晨間冷意,也蓋不住金羽面上的別扭,他一手拿著包袱半遮住黝黑的面容,一手翹起蘭花指,捏了嗓子道,“早前我家姑娘說是要進京尋表親,屬下——”
瞥見馮小小發怔的神色,金羽的聲音陡然變低發虛,“不,小的.”
想好的說辭一時卡住,窄窄的巷道里,多了幾處虛掩的院門,都是些聽熱鬧的。
也怪不得小侯爺說,若是他以小廝身份冒然上門,只怕那些人又會尋些說道來踩馮姑娘。
這世間多的是捧高踩低之輩,他既是男子,委屈委屈自己,護住一個姑娘名聲,實乃善舉。
左不過就是個厚臉皮的事,金羽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是以奴婢前來尋人。”
短短一句話,就燒得五大三粗的漢子滿頭虛汗,總歸那些人都只是躲在暗處偷聽,金羽稍稍緩了口氣,別的不說,他這捏著嗓子學女子說話的聲線,可是經由墨羽親自指導,絕不會有紕漏。
裴衡止的用心,頃刻間馮小小便想明白其中關竅,只是委屈了金羽。
“既然是來尋表姐的,快請進吧。”她善意地抿唇而笑,讓開路道,“表姐這幾日染了風寒,你來得正是時候。”
金羽吶吶應了,合上門。
他身量高,跟在馮小小身后,局促間倒是瞥清了她的樣貌。
不得不說,馮姑娘與阮姑娘眉眼的確又幾分相似,只不過阮姑娘總是藏著一縷愁,看起來便柔弱可憐。
也怪不得小侯爺在這總是對馮姑娘在意心軟,原是愛屋及烏。
正想著,身前的少女腳步一停,不輕不重地敲了敲虛掩的房門,“裴公——”
到唇邊的稱呼稍頓,既是做戲,自然得做足。馮小小壓著笑,“表姐,家中來了婢子。”
這一句戲語,嚇得金羽后背發涼,登時就忘了捏著嗓子說話,“馮姑娘慎言!”
早些年也有人叫了小侯爺姐姐二字,那下場豈是一個慘字了得。
金羽頗為同情地瞥了眼踩了小侯爺痛腳還不自知的馮小小,一口氣暗暗嘆得百轉千回。
那還是幾年前的除夕,小侯爺受邀進宮守歲。一身海棠紅喜慶長衫,配著瑪瑙銀腰帶,走在宮中,不知迷煞了多少雙眼。
尤其夜里煙花璀璨,明暗交替之間,那雙猶如墨染的桃花眼更顯妖嬈,波光瀲滟。小侯爺又是個頑皮的性子,在宮中端了一日矜貴,早就按捺不住,剛剛走到近外圍宮墻的紫薇閣,便借口累了,坐進了涼亭之中歇息。
“金羽。”
瞥了瞥規規矩矩按吩咐在遠處站定的隨侍內官,裴衡止下巴朝身后的宮墻一揚,吩咐道,“你在這好生候著,我去街上逛逛便回。”
“爺.”
似是知道金羽要問什么,裴衡止揚眉,“放心,至多半個時辰。”
宮宴后的煙花盛典。
去年是嫻妃操持,得了太后不少嘉獎,今年輪到戚貴妃,以她心高氣傲的性子,這煙花數量只多不少。裴衡止算過,一來一回,半個時辰恰恰好。
冬季枯樹不比夏日有蔭,好在有金羽做遮蔽。
海棠紅的衣衫到底鮮艷,還未完全攀上宮墻。
“小姐姐。”
也不知從哪冒出個小團子,哭唧唧地扯住小侯爺的衣擺,“我迷路了,你能不能幫我找找爹。”
他哭得響亮,金羽不用回頭,也知遠處的內官正往這探了眼神。
“放手!”裴衡止心焦,低低吼著悄悄抹眼淚的小團子,誰知這孩子被驕縱慣了,尋常人被嚇一嚇,都是乖乖放開。
偏這穿了花襖的小童子,嚎得更加響亮,胖乎乎的小手指緊緊攥住他的衣擺,說什么也不肯撒開,“小姐姐,你一點都不溫柔,我爹說,宮里的姊姊們都和氣很。”
“那你還不松開?!”
這小花襖瞧著就跟糯米團子似的,裴衡止是京中貴子,哪里能真動手,只惡聲惡氣,試圖將人攆開。
“嗚嗚,我爹還說了,人,人是心生的,所以漂亮姐姐心善,不會騙我。”
他哭得抽抽噎噎,金羽使勁眨了眨眼,裴衡止頹然,從墻上滑下,很是嫌棄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袍,“胡說什么,那叫面由心生。”
他用勁大,沒成想小花襖攥得也緊,這么一拉扯,小花襖就跟脫了坑的蘿卜,滋溜砸進了裴衡止懷里,這小不點看著矮墩墩的,撲過來的力道讓裴衡止連連后退,趔趄了幾步才堪堪站穩。
“小姐姐。”
“你就不能安靜一會?”前襟的疼痛讓裴衡止徹底失了耐心,才想將人攆下去,就被小花襖靈敏地抱住了脖頸,“小姐姐,剛剛是我不好,等找到我爹,我讓爹替你瞧瞧。”
他圓溜溜的眼眸哭得通紅,討好萬分。裴衡止心頭一軟,緩和了語氣,“只要你不再亂叫小姐姐,我就考慮幫你尋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