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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桂枝走進病房,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嘴唇干裂的盛同裕。他的眼鏡摘下來放在床頭柜上,因為天熱只在小腹之上蓋了塊白色床單。
看到這個場景,陸桂枝再沒有半絲僥幸,急走幾步來到病床邊,眼淚簌簌地向下滑落。
聽到腳步聲,正在假寐的盛同裕睜開眼睛。因為近視看不分明,只能隱約看到兩個女人的身影。他伸手拿眼鏡,不小心牽動了傷口,面露痛苦之色,發出“嘶——”的一聲。
陸桂枝連忙搶上前,幫他拿起眼鏡戴上。
夫妻倆四目相對,空氣有一剎那的凝滯。
盛同裕移過視線望向站在門口的聶小菊,禮貌地打了個招呼:“聶醫生,你來了。”
聶小菊有點尷尬地笑了笑,忙道:“盛老師身體不舒服就好好養著,我把桂枝帶過來你們說說話,我去護衛站問問注意事項?!闭f完,聶小菊走出房門,一把抓住正在偷聽的小護士們,咬著牙壓低了聲音,“都給我老老實實工作去!”
四周都安靜下來,夕陽漸漸落下山去。病房的光線變得昏暗起來,窗戶外面高大的樟樹送來陣陣清香?;熘舅臍馕叮o人一種奇特的安全感。
“你!”陸桂枝的聲音帶著哽咽,“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盛同裕閉上眼睛,長嘆一聲:“我和你商量,你會同意嗎?”
不用擔憂小女兒吵鬧,不必操心大女兒有沒有吃飽,沒有母親在耳邊嘮叨,此刻的陸桂枝只有一個人,內心有著從來沒有過的平靜與輕松。
她蹲在床邊,將頭埋在盛同裕搭在床邊的右手手掌之中。夫妻倆肌膚相親,濃濃的親密感讓兩人剎那間心靈有了交流。
“我錯了,我懂了,盛同裕,往后我們一家四口好好過吧?!?
盛同裕聽明白了,一直揪著的心平靜下來,左手搭過來,在妻子的頭頂輕輕撫摩著:“桂枝,我說過不會讓人罵你,我做到了。你放心……”
第10章 生兒子5
盛同裕在縣人民醫院主動結扎的消息,像插上翅膀的鳥兒,一下子就飛到了陸家坪。徐云英坐不住了,她安排好屋里的事,拎了一只雞,背了一袋紅薯粉就往縣城趕。
八月的太陽毒啊,烘烤著大地,草木都蔫了,垂頭喪氣地耷拉著枝葉。知了在樹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聽著有氣沒力。
徐云英是老派人,即使是夏天也從來不肯露出半點胳膊腿,穿著長袖長褲走在大太陽底下,熱得差點虛脫。好不容易來到水利局,一進屋就喊渴。
宿舍門與廚房門正對,過道處靠墻擺了張小矮桌,上面放了個大大的長嘴瓷壺,壺里晾涼了一壺老陳茶,湯色微紅,是盛夏最好的飲料。
盛子越給外婆倒了一大茶缸的涼茶,徐云英大口大口地喝完,一股清涼的感覺從喉嚨一直沁到肚腸之中,這才感覺活了過來。
“呼!呼!”盛子越給外婆端來靠背竹椅,自已站在旁邊給她打扇。蒲扇比她腦袋還大,搖起來有點吃力。徐云英趕緊接過蒲扇,將盛子越抱在自已腿上坐下,右手搖扇,祖孫倆一起享受這涼風。
盛同裕已經出院,躺在床上休養,旁邊躺著熟睡的盛子楚。天氣太熱,就怕傷口化膿發炎,陸桂枝在一旁幫他打扇。
徐云英一來,盛同裕夫妻倆都有點受寵若驚。徐云英阻止他們起身,自已先抱著盛子越歇涼。陸桂枝哪里敢當真不起身?她走過來把母親拎來的雞和紅薯粉放進廚房,打來盆熱水給母親洗臉,蹲在一旁問:“媽,你怎么來了?這么熱的天?!?
徐云英洗了把臉,熱騰騰的毛巾將臉上的汗水洗凈,風一吹涼意陣陣,舒坦!
將酷暑所帶來的燥熱驅散之后,她橫了陸桂枝一眼:“聽說同裕住院了?我這個當娘的在家里哪能坐得住?!标懝鹬Ω杏X臉上有些發燙,結扎原本是私密事,她沒打算往外說,沒想到八卦傳得這么快,連老娘都知道了。
徐云英站起身,走到床邊關切地問盛同裕:“同裕啊,住院了怎么也不托人捎個口信?別的我們幫不上忙,殺雞燉湯、讓良華星華做點力氣活還是沒問題的。你家隔得遠,有事就和媽說,啊?”
丈母娘的這一份關愛讓盛同裕心里暖暖的,他笑了笑:“媽,謝謝。我沒事,挺好的。”
徐云英觀察著女兒女婿,眼神交流眉眼間盡是溫柔。說話可以騙人,但這眼神舉止卻騙不了人,這兩人感情好著呢。
這和她來之前一路上想的完全不一樣。她以為會是一場災難——盛同裕賭氣做了手術,陸桂枝怨恨他自作主張,夫妻倆因為生不出兒子互相指責對方,兩人在家爭吵不斷,盛子越嚇得哇哇直哭。
沒想到過來一看,什么事都沒有。夫妻倆感情更勝往常,盛子越倒茶打扇,盛子楚睡得香甜,一家人和氣溫馨。徐云英終于松了一口氣。
只是……徐云英嘆了一口氣,女婿怎么就非要結扎呢?再生一個不好嗎?她有點想不通——沒兒子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這一份疑問,直到吃過午飯才得到解答。
盛同裕原本就身體虛,雖然是小手術終歸還是傷了元氣,喝了雞湯就怏怏地瞇著了。
徐云英幫著收拾廚房,將剝下的雞肫外皮放在窗臺上曬干。這一層奶黃色的是一味中藥,名為“雞內金”,曬干了磨成粉加在白粥之中,可以治小兒積食。
正午陽光毒辣,長長的走廊倒有一片好陰涼。陸桂枝麻利地哄睡兩個孩子,母女倆一人一把蒲扇坐在走廊上閑聊。
陸桂枝知道母親在擔憂什么:“媽,同裕是真心不想再生?!?
徐云英神情迷茫:“不都是男人想生兒子嗎?沒兒子不是絕后了嗎?你說同裕怎么就……”
陸桂枝搖了搖頭:“媽,我們也是女人?!?
徐云英的眼睛里露出一絲痛苦的掙扎:“女人苦啊,桂枝。媽的一生都在生娃、帶娃、忙家務、做農活,只有閉眼那一天才能歇一歇?!?
陸桂枝湊近了母親,將左手擱在她大腿上,似乎要將某種力量傳遞給她:“媽,時代不一樣了?!彼龑⑹州p輕靠在母親的肩膀,內心涌動著一股強烈的傾訴欲望。
“媽,小時候看你每天像個陀螺一樣不停地做、做、做,忙完農活忙家務,孩子生了一個又一個,我那個時候就在想,我絕對不要做和你一樣的人。
上學的時候,老師告訴我們,農村孩子想走出去,只有讀書一條路。所以我努力讀書,數學書上的習題我做過十幾遍,語文課本連注釋我倒背如流。”
“能夠考上大學,我是下了苦功夫的?!标懝鹬ο肫鹜?,淚水在眼眶里打轉轉。
“我知道,我知道。”徐云英撫摩著女兒的頭頂,粗糙的大手溫暖而寬厚。
陸桂枝停頓了一下繼續說話:“大學里我就在想,誰說女兒不如男?我考上的水利電力大學是全國重點大學,比班上很多男生考得還好。陸昌壽一天到晚吹噓的兒子,也只考了個財經學院呢。”
徐云英第一次聽女兒說起這事,臉上也浮現出一個自豪的笑容:“對!讓他得瑟。陸昌壽分家的時候傷了你爸、你爺的心,他那寶貝獨兒子還不如我家桂枝呢?!?
“媽,時代不一樣了?,F在男女平等,我家有子越、子楚就夠了。我和同裕都吃夠了孩子多的苦,我們不會再生了?!闭f完,陸桂枝彎腰將放在地上的搪瓷茶缸拿起來,展示上面的圖案給母親看——
幾朵大紅花簇擁著一行大紅字:生男生女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