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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些,季漓并不知曉,他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
夢里。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天色陰沉昏暗,氣壓底得讓人喘不過氣,看樣子,將會有一場暴雨吞噬這座村莊。
烏黑的云向他壓來,好像要把他吸走一般,他加快腳步,用手死死抓住打了補丁的挎包,低著頭,想要逃離烏云的范圍。
可那云像是長了腿,任憑他跑的氣喘吁吁,依舊在他的頭上慢悠悠的飄著。
今天,學校的老師要去鎮上開會,正好天也不好,便提前給他們放了學。
小季漓喜歡上學,因為他很聰明,老師講過的內容,他只聽一遍就能夠記住,并且一字不落的復述出來,老師們都很喜歡他,會夸獎他,會溫柔地撫摸他的頭,他們說,他是他們教過的最聰明的學生,以后一定會有大出息的。
老師們在課堂上講過的東西全部都是真理,因此,老師們說他將來會有出息,他就一定會有出息的!
可將來到底什么時候才會來呢?
他每天都祈禱著,恨不得明天睡醒后一睜眼,那個美好的將來就已經到來了。
小季漓不喜歡他的家,不是因為他家里又破又小,而是因為他的家里總是充滿著酒氣和父親的責罵聲。
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家里雖然窮,但還是十分幸福溫馨的。
他的媽媽是村里數一數二的大美人,溫柔賢惠,臉上總是掛著淡淡的微笑,而他的爸爸,是村里的教書先生,高大英俊,博學多識,溫文爾雅,他記憶中最美好的時光,就是童年時的傍晚,媽媽在灶臺前忙著生火做飯,而爸爸則是摟著他在院子里裝成大馬,讓他騎在脖子上。
可不知從什么時候,這樣的日子便離他遠去了。爸爸不知為何突然辭去了學校的工作,整日待在家里拿著酒瓶喝的天昏地暗。一直以來,母親都是沒有任何正式工作的,她負責在家照顧這對父子,平日里接點做手工的零活貼補家用。家里雖然不富裕,但卻其樂融融。丈夫突然失業,家里失去了主要的經濟來源,原本井然有序的平靜生活突然變得混亂了起來。
季漓的爸爸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對于家庭的狀況不管不問,不管妻兒死活,整日醉生夢死,飄飄然的狀態。眼看著家中存款越來越少,又正趕上季漓上學,季漓的媽媽只好想辦法找工作賺錢,獨自承擔起家庭的重擔。
季漓的媽媽袁媚從小父母雙亡、無依無靠,是被騙到這個小山村來的,沒人知道她家里之前是做什么的,她也只字不提。季漓的爸爸季中,是家里的小兒子,當初不聽父母勸阻非要到城里念書,父母一氣之下一塊兒地都沒分給他,他回來之后只能靠著教師工作的薪水勉強度日。
而正是這樣的季中,吸引了袁媚,兩個人相愛、結婚,是那么的自然,沒有一點點世俗的紛擾。
小季漓一路小跑著到了家,小臉紅撲撲的,他靠在墻邊喘著粗氣,從自己的小布袋兒里摸了半天,才摸出家里的鑰匙來。
他正拿著鑰匙打算開門,卻發現家里的門跟本就沒有上鎖,他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兒,難不成......是家里遭賊了?小季漓的心里,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他屏住呼吸,輕輕地推開了自家大院的門。
院子里,一片狼藉,媽媽其實是個很有閑趣的人,哪怕生活是那么艱苦,她也總喜歡在自家院子里擺弄些小玩意兒,從山上移植回來的漂亮的花,自己種的小白菜,花花綠綠擺在院子里,要多熱鬧有多熱鬧。
可是現在,媽媽的這些寶貝全部被毀的不行,花花草草被人連根拔起,院子里滿是泥土,連同植物的碎葉,七零八落的躺在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個盛水用的陶瓷大缸,被人從中間砸了個大窟窿,缸里的水盡數奔涌而出,混著散落的泥土,讓整個院子變得泥濘不堪。
屋子的門虛掩著,有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從里面傳來,小季漓心里一驚,顧不得院子里的一片狼藉,踩著泥巴沖進屋里。
屋里的情況比院子還糟糕,目之所及全是一片狼藉,柜子被翻的亂七八糟,家中的原木方桌倒立在地上,所有瓷器能砸的全部都被砸壞了,散落了一地陶瓷碎片,就像被人狠狠打劫過一般。
袁媚癱坐在地上,頭發散亂,不顧形象地嚎啕大哭,她的眼睛紅腫的就好像是桃子一樣,眼神里孕育著滔天的絕望,她的聲音已經沙啞,眼淚也快要流干,她用手奮力的捶打著水泥地面,鮮血從傷口涌了出來。
媽!媽!小季漓沖上前去,將媽媽抱在懷里,他用手去抓媽媽捶打著地面的拳頭,可惜,他力氣太小,根本無法阻止媽媽的動作,而媽媽此時意識已經渙散,處于癲狂的狀態,絲毫沒有意識到進來的這個小孩子是自己的兒子,她依舊機械的捶打著地面,眼神空洞,就像是失去靈魂破碎的布娃娃。
她一下又一下的揮舞著拳頭,狠狠的往下砸,小季漓阻止不了她,只能把自己的小手墊在媽媽的拳頭底下。
拳頭重重的落下,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聽著卡崩一聲,他覺得自己的手骨似乎要被砸斷了,可是他依舊沒有把手拿開,還是放在那里,用力咬著自己的下唇,額角也滲出汗來。
媽媽,你快點清醒一些啊。
媽媽,我是小漓啊!
第三十章 父慈子孝(2)
不知過了多久,袁媚終于清醒了過來,她看著兒子疼的幾乎快要昏過去,卻依舊把手墊在自己拳頭下,這才驚覺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蠢事。
她抱住自己的兒子,眼淚已經流干,她抽搭著撫摸著季漓的小臉兒:
兒子......對不起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媽媽這就帶你去看醫生。說著,她便抹了把臉,顧不得自己手上的傷,搖晃著從地上爬了起來,抱著幾近昏厥的季漓,踉踉蹌蹌地往村鎮所跑去。
烏云醞釀了一個下午,終于在此時宣泄出來,大雨滂沱,袁媚將兒子護在懷里,任憑冰涼的雨點拍打在自己身上,也不讓自己的兒子淋到一分一毫。
村診所的醫生擰著眉毛看著狼狽的母子倆,她本來是要回家的,結果卻被大雨困在了這里。
發生什么事了?她問道,小診所里充斥著酒精的味道,雨水順著窗子飄了進來,空氣很是潮濕。
手,我兒子的手......
雨聲幾乎淹沒了袁媚的聲音,她將小季漓放在診所的病床上,眼前晃了晃,已經沒力氣再說一句話,卻還是支撐著把診所的窗戶關上。僅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好似用盡了她渾身的力氣,她靠在桌子邊緣,祈禱自己不要倒下。
醫生無奈的嘆了口氣,稍稍給季漓檢查了一下,這才告訴袁媚:
手還好,只是有些淤青,稍微有點發燒,應該是驚嚇過度,她看向袁媚,很明顯更擔心她的狀況:
比起你兒子,我覺得你似乎病的更重。
她說著,就要去抓袁媚的手,袁媚趕緊把手縮了回去,跟醫生說:
張大夫,我沒有事,我回去處理一下就好,小漓沒事我就放心了。
張大夫皺了皺眉:
你傷成這個樣子,你要怎么處理?嚴重了會得破傷風的。
那我也......袁媚身子晃了晃,仿佛紙片做的一般,隨時都會隨風飄走:
我沒有錢。
家里所有的錢都被高利貸的人給收走了,現在她是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什么時候借了高利貸,聽說是因為賭博?
她丈夫去賭博,她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沒有錢?張大夫頓了頓,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又嘆了口氣,將袁媚扶到另一張病床上,拉著她的手為她處理傷口:
沒有錢也得看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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