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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久辭。國公爺沉聲喚他。
一片死寂的太和殿內國公爺的聲音煞是明顯,眾人看著祝久辭擋在梁昭歌面前,僵直地望著前方一身明黃。
寂靜。
我也去。祝久辭道。
身后人驚慌捏住他的手。
大殿又是一陣死寂,梅遜雪沉默半刻開口道:都退下吧,晏寧留下。
國公爺蹙眉,張口要說話,看見一身明黃背手站立,終是咬牙握緊拳頭轉身離開,國公夫人擔憂看祝久辭一眼,亦只能一步三回頭退下。
大殿撤得干凈,祝久辭一人站在殿堂中央,周遭六十四根金龍粗柱威嚴矗立,宣示著北虢國權利的頂峰。
晏寧,不可以。
梅遜雪溫潤的聲音在空寂大殿傳開,余音隱隱繞著廊柱盤旋。
祝久辭又要開口,梅遜雪依然溫柔地打斷他:不可以。
稟圣上,我定然于沙場
小公爺,你的父親是北虢國的鎮國將軍,母親是北虢國一品女將軍。
祝久辭的話全部堵在嘴邊,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他是將軍之子,國公爺與國公夫人今日被圣上授予虎符,掌握北虢國大半兵權,數十萬兵馬霸氣攬于麾下,于百姓而言是救生靈于水火的天降神明,而于圣上,卻是君臣不可逾越的溝壑。
祝久辭要留在京城為質,直到大將軍忠心歸來。
晏寧,你明白嗎。梅遜雪看著他,身上明黃既是天子威嚴,亦有一份身處高位的無奈。
祝久辭張了張口,終是重重點下頭。
他明白,即便是二十年前為北虢國贏得無上榮耀的老將軍、為國家戎馬四代的祝家英豪,依然越不過君臣之間的高山。他必須留在京城,不僅是讓君王安心,更重要的是讓沙場奮戰的將士安心。
安心奮戰殺敵,安心背后有無限信任的君王,安心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心歸來時能一身鐵甲入京城。
祝久辭推開殿門恍然踏出高檻,身后老太監的聲音傳出巍峨宮檐:祝家小兒為求福佑,自請入宮祈福
國公爺和國公夫人驚訝看過來,面容閃過一瞬凝重,終是領會深意松開眉頭轉身離去。
梁昭歌走過來牽住他的手:小公爺。
對不起。祝久辭道。
小公爺說什么傻話。梁昭歌帶著他離開。
我不能一起去,只能看著你們去戰場祝久辭不可遏制哭起來,你們都走了,只有我一人留下我
他邊哭邊說:爹娘是必然要去的我知道,我用了很久很久接受我不能自私,將軍是百姓的可是昭歌你
南北虢國大戰勝負關鍵在于南疆族所在的巒山,此番北虢國的優勢在于南虢國并不知曉他們已然知道了南虢國占領巒山的陰謀,而熟知巒山地形地貌的梁昭歌是再好不過的人選。
祝久辭上句不接下句哭著道:昭歌一定要小心,凡事不可以逞能。
沙場上刀劍無眼,更何況有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聽聞南境有毒沼瘴氣,昭歌定要
小公爺,梁昭歌扶住他雙肩,彎下身子平視他,我只是回家看看。
祝久辭怔愣一下,哭得愈發厲害起來。
梁昭歌無奈,牽起他的手走過漢白玉橋,下到最后一級臺階沖他道:去看看裴公子嗎?
祝久辭止了哭聲,想起亂世中那個可憐人,匆忙擦過臉上淚水點點頭。
二人順著祝久辭記憶中的小道走過去,路途上偶有野蠻枝杈擋了道路,二人只得繞行。
總算花費不短時間走到渡清殿,只見殿門緊閉,執刀重兵站在門前肅穆把守,殿內寂靜無聲,幾乎讓人懷疑里面還有沒有人煙。兵衛瞧見他們二人,即刻冷眼瞪視過來,明刀一晃,刺耳一聲響。
梁昭歌帶著他閃躲到庭墻后面,祝久辭盯著天空怔愣。
裴珩何其無辜,幼時背井離鄉來到敵對的異國,舍下一身才華,在他人屋檐下低眉順眼長大。
當初南北大戰不是他之過,如今新戰在即,亦非他的錯,可就因他夾在兩國之間,不僅平白受二十年質子之辱,還要再次受到母國背棄之傷、抵受一遍二十年前就經歷過的謾罵侮辱。而這一回,再不會有小公爺爬進墻院,從那方正的天空探出腦袋,替他擋去眾人的口水,贈他一片安靜。
這里是皇宮,祝久辭無能為力。
他只能看著高墻,祈禱圣上的旨意不會到來。
小久,圣上未責罰。
祝久辭點頭,背靠著冰涼磚墻緩緩蹲下,圣上寬宥人所共知,可百姓不是,百姓不懂得關押在宮廷深處的是和他們一樣有血有肉的人,不知道他亦是兩國二十年和平的功臣,不知即將到來的大戰與他無關。百姓們只會把他當做敵國的代表,拼死謾罵,求賜死以泄民憤,而當圣上再也抵不住萬民怒火的那一天,裴珩將無可抵擋地被推上斷頭臺,圣上也救不了他。
梁昭歌隨著他蹲下,指尖輕輕撥動墻角的纖草:小久你看,草葉有殘缺有完滿,清水有冰涼有溫暖,人心亦一樣。百姓中總有明智者,并非所有人要殘忍地將矛頭指向一個可憐人。
真的能救下他嗎?祝久辭紅著眼睛抬頭。
梁昭歌溫柔摸摸他的腦袋:大家不都在幫他?
祝久辭一愣,轉而看向高墻。看似裴珩已被圣上控制在禁苑,卻也替他阻了所有危險,凡持極端意見上秉的大臣,圣上亦可用一句軟禁四兩撥千斤回去。
現在沒人動得了裴珩。
小久,等我們回來。梁昭歌將他攬在懷里,二人坐在質子殿外的雜草堆里,望著枝杈交錯的天空。
我們回來那天,小久就能見到他了。
第126章 花露
俯視京城, 一片混亂。街巷阡陌百姓奔走逃離行色匆匆,酒肆賭坊前數十個醉鬼漲紅脖子吵嚷,腳步踉蹌一灘軟泥爛在地上。國公府內亦不太平, 眾人收拾兵甲行李, 盡是備上戰場的忙亂。
國公爺和國公夫人已然赴校場整頓兵士,府內一切事宜交于老管家忙碌, 二十年前他曾為二位將軍披戰甲,如今背脊佝僂垂垂老矣,他依然可以。
此番梁昭歌領旨隨軍, 圣上倍加看重, 派遣三十余宮人入府整飭行裝, 所有備資均由宮內出,行規有度, 總算在一片忙亂中給人一點安慰。梁昭歌將人馬派到東苑去, 大批物資在東苑寬敞的庭院鋪張開, 仆從與宮人們有序收拾。
祝久辭擔憂得幾乎感覺心臟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梁昭歌是第一次上沙場,不似國公爺是戰神將軍經驗十足讓人放心, 沙場刀劍無眼, 處處都是危險, 一個全無經驗的人無疑是去送命, 縱使圣上托重兵看護, 可萬里之外的黃沙地, 圣旨鞭長莫及, 那些連自己都朝不保夕的衛兵如何能護梁昭歌安全。而他此番還肩負如此重任,對抗的是南虢國潛臥十五年的殺手锏,當真命懸在刀尖上, 輕風一吹都岌岌可危。
祝久辭滿懷心事進了西苑,只見鮮花綻放的庭院深處,梁昭歌穿著華裳踩在綠草地里,一手輕輕挽起袖子露出細瘦白皙的手腕,指尖拂過琉璃燈盞,還在溫柔拭那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