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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久辭被迫困在原地，周圍是同樣厚服高冠的官員，壓抑得喘不過氣來。不過感受到手中牽著的柔軟，一時放下心來。

肅穆典禮寂靜無聲，圣上站于高臺祭天，百官仰望。

老住持捧著禮卷登臺，典禮即將結(jié)束，在一片寂靜中，一道刺耳的聲音打破沉寂：這不是紅坊的昭歌兒嗎！

巨石落水，平地起風(fēng)波，肅穆的祭典登時一片嘩然，眾人驚詫。

小公爺把紅坊里的樂倌帶來了？

那種人怎么能帶到靈隱寺來！

臟辱了佛家清靜！

好大的膽子！

這可是祭祖大典！

平日里流連煙花酒巷的官員驟然成了正人君子，伸出油膩的肥手指指點點，這種時候好似只有站在對立面才能撇清自己，只有痛罵青樓的人、痛罵樂坊那些不入流的靡靡之音，才能證明自己從來不去聽這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曲子，證明自己行得端坐得正，風(fēng)度翩翩，兩袖清風(fēng)。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人們極其高貴地站在道德制高點冷眼瞧著被他們踩在腳下的人。場面混亂不堪，整齊的百官序列亂作一鍋粥，唯獨(dú)祝久辭與梁昭歌站的位置被人隔出一圈空地。所有人都指著鼻子破口大罵，當(dāng)初喊出那一嗓子的人早已潛入人群不見影蹤。

小公爺突然上前一步擋在梁昭歌面前，當(dāng)著北虢國圣上和文武百官大聲道：

這是我良人！

場面霎時死寂，眾人臉色蒼白，一時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幾乎被這人瘋言瘋語嚇傻。這人是瘋了嗎！竟然在神圣的祭祖大典上說

良人？

一個紅坊的樂倌？

國公爺吐出一口血昏過去。

接下來的場面只能用混亂不堪來形容，祝久辭的靈魂被束縛手腳，他困在小公爺?shù)纳眢w里，一同被迫按著半跪在地上，國公夫人在一旁攔阻眾人，他很快被帶走了，一人關(guān)在祠堂。

此事在京中引起軒然大波，不僅參加祭祖大典的三品官員知道，大小數(shù)個版本已傳遍了京城大街小巷，上至一品高官下至布衣百姓，甚至連街口的乞丐都在談?wù)摯耸隆?

靈隱寺的老主持沒有深究，佛祖也早已原諒，可是世人哪有佛祖的悲憫，眾人戳著脊梁骨將這一對可憐人推下懸崖。

圣上沒有追責(zé)，但人人都知道國公爺此番若是不讓小公爺?shù)羧锶猓率沁^不去這個坎。

一夜過去，國公爺從昏迷中醒來，下狠手給小公爺用了大刑，既要對外面做足了樣子，也是要徹徹底底點醒小公爺。

小公爺跪在庭院中央，全身上下被打得沒有一塊好肉，吐出三口血差點沒活過來。

梁昭歌并沒有被罰，只是被迫在一旁跪著看。身子顫抖不已，一陣風(fēng)來幾乎就能吹倒他。

祝久辭雖被迫跪在庭院中央，但并不能感受到痛苦。他朝梁昭歌望去，對上了血染的眸子。

他從沒有見過梁昭歌這般眼神，似是絕望無助地站在黑暗里凝望，一層薄肉下心臟發(fā)了瘋一般叫囂，可是什么也做不了。

祝久辭害怕他做傻事，努力想要說話可是下一刻小公爺昏了過去。

接下來的半年，京城中都沒有小公爺和梁昭歌兩個人的消息，因為二人臥病在床，幾乎沒有生息。

而至于為什么是兩個人，國公府的仆從到現(xiàn)在回憶起來還心有余悸。

梁昭歌是真的狠，他在一個月夜分毫不差地給自己上了小公爺受的所有刑罰，凡是自己不能動手的，便在樹上吊一塊重石，再把刀綁在繩子的另一端，生生給自己造出了東廠的刀刑，國公府后院的地縫里浸透了血，半年間下了數(shù)場雨都沒把那血腥氣洗掉。

小公爺從重傷中醒來的時候，梁昭歌已經(jīng)倒在偏殿不省人事。

這場傷勢將養(yǎng)了大半年，祝久辭日日無望地困于榻上，被仆從伺候著換藥，盯著綾羅軟帳發(fā)呆。他看不見梁昭歌，但是知道他們相隔不遠(yuǎn)。

終于能下地那日，祝久辭發(fā)現(xiàn)自己能控制身體了，思及梁昭歌竟然自殘，氣憤地跑去偏殿罵他，可是看見梁昭歌蒼白的面容，指著鼻子你你你半晌，憋不出一句話來。

梁昭歌向前一探身子，把指尖含住。

祝久辭驚惶退開，梁昭歌就在那里倚著桌子笑。

第110章 木簪

夢中過了百日, 現(xiàn)世不過一瞬，祝久辭驚醒的時候天色剛蒙蒙亮，翻身坐起, 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滾下, 他靠著榻柱大口喘氣，渾身顫抖不已。

雙手摸索著去尋帕子, 半晌沒有找到，他只好捏起衾被擦去額上冷汗。

神魂歸位，諸多思緒紛至沓來。夢中誤以為自己是看故事的人, 不覺有什么, 等清醒過來卻后怕不已。

胡亂披上衣物跑出房門, 院中一片冷清，天色灰蒙, 除夕夜的火紅燈籠此時已熄滅, 黯然地掛在廊上搖擺。

阿念打著哈欠在院中練劍, 長劍劃過梅梢, 枝椏微微抖動。

祝久辭走到樹后喚他，只想尋個人說一會兒話, 頭腦現(xiàn)在還不清醒, 一時有點分不清夢境與現(xiàn)實。

阿念連忙收了劍, 笑嘻嘻跳上前：小公爺新春安康！正準(zhǔn)備去叫您, 宮里送來了禮服, 國公爺和國公夫人在前院等您呢。

祝久辭神色一緊：什么禮服？

阿念繞到樹后面推著他往屋里走：祭祖大典的宮服呀, 小公爺快些回屋換身衣裳出來, 別讓國公爺?shù)燃绷恕?

祝久辭險些崴腳摔倒，慌忙轉(zhuǎn)過身抓住阿念的肩膀：祭祖大典！

阿念被祝久辭這般激烈的情緒嚇得不輕，連忙正色道：正月上辛日祭祖大典, 小公爺連這都忘了？

祝久辭慌忙松開他，踉蹌著腳步往院外跑。

阿念跟在后面大聲喚他：小公爺披件衣服再走啊，當(dāng)心著涼！

祝久辭感受不到冬日寒涼，一路往前院沖去，過了垂花門，沿著抄手游廊奔跑，新年伊始，國公府給仆從準(zhǔn)了假，偌大的庭院只有三兩人影。

一路不敢停歇，直直跑到前堂，跨過門檻時險些絆腳摔到地上，幸虧國公夫人一把扶住。

這孩子，急什么？國公夫人笑著拍去他身上灰土，是我沒讓阿念叫你，想讓你多睡一會兒，昨夜守歲那么晚，貪睡一兩個時辰不妨事。

祝久辭額上急出了薄汗，焦急道：祭祖大典

國公夫人極是高興，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難得你關(guān)心這個，來的正好，試試這宮服合不合身，若是不稱身子還得加緊改一下。

祝久辭被娘親拉著走到衣椸前，指尖觸上華麗的綢袍總算冷靜下來，距祭祖大典還有幾日，他有足夠時間安排下一切，只需讓梁昭歌好生呆在府中不去那祭祖大典就行。

還好，還好。

冷靜下來探身去取那宮服，屏風(fēng)后面窸窣響動，祝久辭看過去，梁昭歌穿著藏藍(lán)白鷴五品官服從后走出來，一時天地盡失顏色，當(dāng)真少年玉樹臨風(fēng)，朝陽明媚，仙人之姿。

祝久辭卻大驚撲上前：昭歌這是！

國公夫人無奈拎著他的領(lǐng)子將人從梁昭歌身上扒下來：你的琴先生可是圣上親賜的大司樂，當(dāng)然也要參加。

不能去！祝久辭倏地面色蒼白。

國公夫人拎著人走到一旁，從衣椸上取來官服罩到他頭上：圣旨都下來了，你小子搗什么亂。快點試試，不合身還得送給繡娘改。

祝久辭慌亂扒下宮服，又撲到梁昭歌身上，尊貴的宮服一下子落到地上染了塵土。

昭歌不能去！

國公夫人皺眉，饒是她好脾性也被祝久辭這般任性的舉動磋磨得有些生氣了，宮服是皇家賜下的圣物，同于面圣，怎能這般不敬，正要上前教訓(xùn)，梁昭歌開口：

小公爺覺得不好看嗎？

他一手抱住祝久辭，一手展開衣袖，綢緞如流水一般展開，藏藍(lán)如墨玉，白鷴尾羽驚艷展翅，栩栩若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