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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肥胖得流油,拇指上戴著翡翠扳指,腰間纏著羊脂玉,足靴被金翡翠鑲邊,極是浮夸。他身旁站著兩名赤臂大漢,正是他們把包廂砸開。
祝久辭蹙眉,側頭沖身后的阿念道:你先下去找昭歌。
阿念拱手,轉過身單手撐過欄桿,直接從三層廊檐一躍飛身而下,眾目睽睽之中,從丈尺之高輕巧落在梁昭歌身邊。
操,老子倒要看看誰在這里裝大肚男看見廂房之景,面色一黑,視線轉到祝久辭身上,他臉顯驚疑,咬牙往后退一步:原來是小公爺。
姜城子從后面冒出來,我還能騙你不成,這人兒已經被小公爺瞧上了,王大人您收收手?
王棟冷笑一聲,小公爺瞧上的人便是旁人不得碰了嗎?這初禮未至,小公爺是往樓下那人臉上刻上名字了?
閉嘴。祝久辭道。
包廂倏地安靜,王棟往后一退,兩名壯漢伸臂擋在前。
這個,小公爺看上了,自然是小公爺的人。王棟咬牙切齒道。
蕭岑道:知道就好,趕緊讓他們停下!
王棟站在壯漢之后,肥胖的臉擠作一團:素聞小公爺跋扈張揚,今日算是讓我碰見了。王某退讓這一次,以后可不會了!
壯漢摔門而去。
琉璃閣喧鬧聲音漸漸落下去,大堂中央數名小廝侍女拿著笤帚將金銀掃去,很快煥然一新,懷抱樂器的少男少女又逐一登臺,清雅的樂聲重新登場。
祝久辭默然無語,獨自一人走出包廂。
墨胖子從書堆中抬起頭望見祝久辭離去的身影,小公爺怎么了?
蕭岑皺眉,匆忙跑出門喊住祝久辭,后者站在樓下木梯仰頭看著他。
今日之事小公爺不要在意。蕭岑抓住扶廊,語氣帶著緊張。
祝久辭面上沒有什么表情,墨發軟軟散在肩上,陽光順著窗戶撒在他身上,身后暈染一圈光亮。他忽然開口問:琴曲你覺如何?
蕭岑皺眉,他又如何聽不出梁昭歌之琴曲已超凡人,可惜位處紅坊又有何用。
樓下的人孤單站在那里,身上錦緞水一般垂下去,肩膀瘦削,整個人小小一只。那人仰頭看著他,眼中閃著微弱的光,他在等他的答案。
蕭岑心上有些不忍,但是很快壓制下去,他大聲道:小公爺,地上沒有星星。
祝久辭咬住下唇,低頭轉身踏階離去。
有。
廂房里開光嘴轉頭對夏自友道:小公爺沒事。他端起茶盞淺淺抿一口,他與我們不同。
祝久辭踏上流水游廊,琉璃閣的聲囂被隔絕在身后。
巨幅紅綢仍靜靜垂立在玲瓏閣中央,樂池中的琵琶少年已然散去,賓客席上只剩一兩個身著并不華麗的散客,他們不時向南望去,旋即搖搖頭,遺憾自己只能身處此間清冷大堂。
小公爺!阿念從鏤花木梯上三蹦兩跳跑下來,梁公子回房去了。
祝久辭點點頭讓阿念先行回府。
踏上木梯,吱呀的聲音穿透空曠的大堂。
樓下傳來阿念的聲音,小公爺不開心嗎?阿念乖乖站在樓下仰著頭問。
祝久辭扶著樓梯把手轉過身,沒有的,阿念。
踏階而上,視野中膝上青綢隨著他的步伐晃動,余光能看見遠處一抹紅影。
從初始到現在,它從未變過。
踏上二層轉過游廊,走上他分外熟悉的路。
游廊蜿蜒,在一扇扇雕花木門的盡頭,梁昭歌背著光站在那里。
祝久辭鼓起笑容快步走過去,走近了才看清梁昭歌身上的綢緞有幾處扯絲,袖口更是殘破。
他懷中的琴完好無損,祝久辭伸手撥開他的衣袖,后者躲了躲,但他還是看見白凈的手上有幾處青淤,還有幾個淺紅的傷口。
祝久辭抬起頭,梁昭歌笑著看他。頭上的青玉簪子歪了,搖搖欲墜。
他本就瘦弱,抱著琴站在那里,渾身殘破,更顯得伶仃無依。開線的綢緞讓他有一種頹廢的美,厭世而孤絕。
他們面對面站著,其中一個人卻在地下的泥淖里。
昭歌謝過小公爺。他輕輕開口。
哪里談得上謝。祝久辭假裝沒有看到他一身狼狽,狀似云淡風輕道,上回我把東西落在這里了,取了便走啦。
嗯梁昭歌抱著琴轉過身,伸手慢悠悠推開房門。
祝久辭跟著進去,左腳剛剛踏入,只覺踩到一片云上面,柔軟不似人間,抬眼看去,整個房間都被鋪上了厚厚的西域地毯。色彩濃重,圖案異域,帶著一種不可名狀的宗教意味。
腳還疼嗎?
梁昭歌輕輕放下琴轉過身,小公爺把我當花兒養嗎?
他走過去拉著那人衣袖往房里走,京中怕是尋不出比這里還要軟的地方了。
祝久辭被他拉著,余光瞥見他的小木箱子放在幾案上,旁邊擺著一紫檀香爐,右首是翡翠青玉雕花小扇。
祝久辭脫開他的牽制走過去把小木箱拿起來,扔到地上就行了,何須擺到案上,你也不嫌塵土。
墨香不染塵土。
隨你怎么說,我已經看到幾案上的土印子了。
祝久辭提著木箱走來,并未在茶案前坐下。
梁昭歌眼睫一顫,開口問道:小公爺才來便要走嗎?
祝久辭點點頭。
梁昭歌突然起身站到他面前,抓住他衣袖。茶色的眸子隱隱不安地顫動,盯著他的眼睛不放。
紅唇微動,似乎要說話,卻遲遲沒有開口。青玉簪子在頭上微微晃著,真的快要掉下來了。
祝久辭笑著晃晃木箱子,突然踮起腳尖,伸手將他頭上的青玉簪子扶正。
掙錢呀,帶你回家。
梁昭歌失神之時,祝久辭轉身離開了。
藍尾喜鵲飛到窗沿上撲扇著翅膀,嘰嘰喳喳鳴叫。
房間內的人似乎沒有聽到鳥雀飛鳴,他站在原地,許久未動一下。
喜鵲振翅飛走,拍在木窗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梁昭歌驟然回神。他緩步走到窗邊,將木窗關好,轉過頭看到墻上的掛畫。
普通的山水,上面是山,下面是水。
他伸手捏住掛軸,手上的淤青與傷口落入視野,他停下翻轉掛畫的動作。
松了手,掛畫垂回原位,在白墻上輕輕晃動。
他轉過身,背靠著墻緩緩倚坐下去,破了絲線的綢緞堆疊在地上,看不出是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