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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柏胡同甲二十三號與小公爺還有點淵源,是小公爺六歲那年縱馬過街的后遺癥。這里原先是個點心鋪子,是一對老夫妻在經營,生意不太紅火,但是又一直狠不下心來賣了鋪子另起爐灶。
后來被小公爺一鬧騰,店的門面兒和招牌全都壞了,老夫妻干脆低價把店面給盤了出去,當然了,國公府打著燈籠滿京城尋人補差價就是后話了。
接手店面的就是如今鼎鼎大名的大月氏地毯。起先經營的也不紅火,人們聽說店鋪掌柜來自西域,大家不怎么信任,但后來發現手藝確實過關,十幾年過去,大月氏地毯成了海柏胡同的招牌,京城人不論貧富貴賤,凡是買地毯定是要到海柏胡同的甲二十三號去。
天際最后一點紅落下去,天色很快就黑了。
和往常一樣,紅坊是最早點上燈的。鬧市口大街仍漆黑一片,一眼望過去,唯獨紅坊燈火通明,燈火將門前的空地照亮,地面被映成暖黃色,偶爾可以看到閃動的人影。
祝久辭剛剛踏進紅坊大門,柳娘差點跪倒在他面前。
又是唱哪出戲?祝久辭抱臂倚著門框,已經習慣柳娘時不時的攔他一次。
小公爺饒命啊,柳娘實不知紅坊在哪處惹到小公爺不快,您說出來我這就替您擺平,紅坊哪有招待不周您盡可提出來,可千萬別
別什么?祝久辭不解。
柳娘捏著紅綢緊張兮兮往祝久辭身后一瞥,僅看了一眼,面色倏地白了,血管青筋暴露,面額上厚重的白|粉撲簌簌往下落。
祝久辭回頭看一眼,身后除了大月氏地毯的掌柜和雜役,也沒什么可怖的事情。
柳娘面上的驚恐不減,又朝著祝久辭要磕下去。
祝久辭往旁邊閃開一步,阿念蹦出來把柳娘扶住。
我來看看昭歌,沒事我就先上樓了。祝久辭從旁側靈巧地躲過去,踏上二層木梯。
小公爺哎,給您磕頭了!饒命啊,饒命啊!柳娘肥胖的身子登時倒在地上,鋪滿脂粉的臉一下下砸在地上,滿頭簪花叮鈴咣啷作響。
祝久辭耐心沒了,饒哪門子命?他一沒招誰惹誰,二沒做什么欺壓霸道的事情,真不知道柳娘在搞什么名堂。
祝久辭旋身繼續踏著木梯上去,掌柜的沖著門外的雜役招了招手,自己也提衫跟上。
紅坊外,黑黢黢的街道上浩浩湯湯排著二十余壯漢青年,六個人為一組,各扛著粗若樹干的地毯捆,極有氣勢地魚貫而入。
柳娘跪倒在紅坊門口,涕淚滿臉,待壯漢們扛著西域地毯走到明亮的燈火下,柳娘面露疑惑,顫顫巍巍扶墻起來,小公爺這是?
祝久辭倚著二樓欄桿,單手支著下巴:鋪地毯不行啊?
柳娘怔愣一下,緊接著面上露出絕處逢生的狂喜,這小公爺您隨意您隨意,我還以為您是要砸店。
祝久辭眉頭一抽,朝樓下看去,月氏地毯的雜役們扛著地毯,幾乎將紅坊入門的大堂占滿,若說是來砸店的,還真是有點道理。
西域地毯是純手工打出來的,精良細密,極是壓秤,一丈見方的毯子便有幾十斤重。此番祝久辭怕梁昭歌踩著硬地板不舒服,特意為他挑選了最厚最軟的地毯。
大月氏的地毯本應是提前定做,但今日事出有急,祝久辭便直接把店里最厚最重的成品全都搬了來,其工程量可想而知。
柳娘也算是人精,當下擦干臉把紅手絹收起來,沖著祝久辭禮貌道:鋪地毯費工夫,現在動工怕是要折騰一晚上,干脆把地毯先放在這里,明兒早上叫紅坊的雜役們給鋪好,小公爺您放心。
祝久辭覺得言之有理,遂與大月氏掌柜點頭行禮,讓他們去處理后續的交接事宜,他自己則晃到梁昭歌房間門口,思忖著見面要說什么。
雕花木門虛掩著,透出光來,祝久辭還未抬手,里面傳出一道軟軟綿綿的聲音:小公爺進來吧。
推開房門,滿室藥香。
梁昭歌倚身側躺在美人榻上,一手支著腦袋,另一手抓著白玉鐲子一下一下敲在腿側。
墨青綢袍松散地穿在身上,衣衫大敞,露出鎖骨,墨發未束,斜插著一支玉簪,大部分墨發散在身上,剩下的全落在身后的美人榻上,甚是旖旎。
墨青綢袍半遮不遮,一雙皙白細膩的小腿露在外面,雙足上的白色繃帶纏的不緊,松松垮垮墜在那里,零零落落散在腳踝處,剩下一部分白紗散在榻上,紛雜凌亂。
真不知什么樣脾性的人,能把自己養傷養成這副德行。
小公爺來看昭歌?聲音慵懶綿軟,帶著不可察的溫柔繾眷,尾音微微上調,把人吊在半空中,半天不見落下來。
祝久辭哪里見過這等香艷的場景,一時間站在原地沒搭話。
梁昭歌隨手扔了白玉鐲子,角落里咣當脆生生一聲響,他撐著美人榻坐起身,半是幽怨道:小公爺不過來嗎?
祝久辭抬步過去,梁昭歌不緊不慢地在美人榻上挪出地方來,順便往祝久辭身后瞥一眼,阿念嚇得一蹦,止住腳關了門退出去。
祝久辭走到近前,本想尋把木椅坐下,但榻上的人已經給他騰出空位,祝久辭也不得不坐下。
美人榻上藥香更是濃郁,但其中又隱約摻雜著香甜,似乎是主人不喜那藥味的苦澀,特意熏了甜香,不過這甜蜜的氣息也蓋不住藥的清苦,兩方掣肘之下,還是藥香占了勝籌。
不知怎的祝久辭仿佛看見梁昭歌壓不住那藥香,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祝久辭很快緩過神,他可是來慰問病號的,慰問病號就要做出慰問的樣子,官方的套話是必須要說的。在心中措好詞正要開口,話頭卻被梁昭歌搶了去。
小公爺壓到我了。
祝久辭右眼皮一跳,慌忙低頭看去,美人榻上細膩白皙如白玉的小腿映入眼簾,皮膚光潔得晃眼,祝久辭心緒一亂,連忙定下神,就看見半截紗布被他壓在臀下。
祝久辭紅著臉站起來,梁昭歌瞥他一眼,收收腳,白紗布在美人榻上游蛇一樣往后退去。
祝久辭復又坐下來,看一眼梁昭歌被包扎的零零散散的雙腳,努力慰問道:腳傷可還疼?今日可有行走?
梁昭歌本是半倚著身子,聽得祝久辭發問,他突然向前探身,二人面容挨得極近,祝久辭幾乎能感到梁昭歌的呼吸噴在他臉上。
梁昭歌掃過祝久辭的面容,又向后退開,片刻之間二人的距離拉開。
昭歌不疼。
美人榻上纏著雙腳的白紗布幾乎都要散開,腳踝上纏了幾圈,還有半截飄在小腿上,此等高超的包扎技術下,全然看不出這是一雙傷腳,倒像是空中飄下的綢緞偶然散落在腳上。
我去喚人來給你重新包扎一下。祝久辭起身,手腕突然被那人拽住。
梁昭歌抓著他的手,仰頭看著他,一雙鳳眸噙著水,瞳孔的顏色被這氤氳的濕氣染得淺淡,像是清淡的茶色,轉眼又似乎是尋常的棕褐。
祝久辭沒坐下,仍打算出去叫人,不包扎好如何養傷?祝久辭掙脫開桎梏他腕上的手。
我疼!梁昭歌突然道。
祝久辭轉過身,梁昭歌依舊仰頭望著他,修長的手指抓著自己的腳踝,指尖壓得青白。
祝久辭旋身坐下,疼得可厲害?
梁昭歌抓住祝久辭身后的衣角,不疼了。
你!祝久辭瞪過去。
后者不慌不忙轉了話題,小公爺白日可有休息?
祝久辭點點頭,順便把問題拋回去。
梁昭歌在祝久辭身后把玩著衣角笑著道:承蒙小公爺關心,昭歌也睡了一整天,許是太熱,醒來之時,腳上的紗布也被踢開了。大概散著才是最舒服的吧。
藥都跑光了。祝久辭沒好氣地說。
梁昭歌懶洋洋地往自己腳上瞥一眼,小公爺騙人,好端端包扎在里面呢。他說著伸腳往祝久辭大腿那里去,不信你看。裹著紗布的雙腳晃了晃,白紗布在半空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