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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又來,二人衣袍被吹起,鼓鼓作響。梁昭歌站在陽光下,高挑的身形擋出一片陰影,墨發翻飛,刮過祝久辭的臉頰。
完了,別說等熬制糖漿膩走梁昭歌了,他現在怕是被列為頭號暗殺對象了。
祝久辭垂下眼眸,腦海中閃過無數個理由,口音、身形、道聽途說云云。視野中,梁昭歌纖弱的腰肢被軟綢緊束,似乎再用些力氣就要捏斷了。青色長袍流水一樣垂下去,擋住腳面。
黑色足靴探出來,梁昭歌往前邁了一步。祝久辭慌忙抬起頭,二人距離很近。
昭歌
梁昭歌一歪頭笑著道:嚇到小公爺了?
陰鷙,仿佛不曾有過。
第9章 上巳
游廊下,梁昭歌低頭看著祝久辭,他微微側過身子,陽光就從身后打下來,投在祝久辭臉上,祝久辭被陽光刺得眼睛一閉,梁昭歌嘆口氣,又往旁邊挪一步,將陽光擋住。
祝久辭仰著頭,悄悄往后挪一小步,拉開二人的距離。
嚇到?祝久辭含糊過去,昭歌斷會開玩笑。我們昭歌這么溫柔大方,善良聰慧,哪里和嚇人兩個字勾上關系。祝久辭說完這句甜得膩嗓子的話,自己背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果然糖衣炮彈損人不利己。
小公爺油嘴滑舌。梁昭歌一旋身子拋下祝久辭走了。
碩鼠一事之后,祝久辭又恢復了每天三點一線的生活。天未亮時趕在老國公醒來之前從國公府出來,在鬧市口擺上寫字攤兒,中午和晚上各去紅坊找梁昭歌吃頓便飯,順便說幾句甜言蜜語。
祝久辭生意好得很,一是因為他的字寫的確實不錯,二是因為小公爺名號確實太大,凡是和小公爺掛點邊兒的人,都得前來重金求一張字回去。
沖著小公爺的字來的人,大多數是平民百姓,而沖著小公爺名號來的人,大多是敬重畏懼小公爺權威的惡霸二混子。
因此祝久辭的寫字攤前常常聚著兩群人:一群人拿著幾文錢的一張字,昂首挺胸,喜笑顏開;另一群人點頭哈腰大氣不敢喘,一邊抹著額上的汗,一邊顫顫巍巍拿出好幾錠黃金。
后者的數量很是龐大,祝久辭的小金庫也在源源不斷充足。他曾站在一個很理性的角度分析,若是單看這些捧著金子來的惡霸混混小紈绔們,祝久辭在這里擺攤的行為,簡直就是一個變相的固定攤位收保護費現場。
祝久辭嘆口氣,他著實將小公爺京城小霸王的紈绔形象演繹得深入人心。
瞧一瞧看一看嘍,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寫的不好不要錢!
蕭岑叼著狗尾巴草轉過街角,瞧見祝久辭,驚地一口吐掉狗尾巴草奔上前:我去,你還真寫呀?我還以為你鬧著玩的。
邊兒去,別妨礙老子掙錢養家。祝久辭手上轉著干毛筆,二郎腿一翹身子靠在墻根上。
了不得呀,你這精神值得學習,得讓咱爹聯合上書呈稟圣上,指名道姓地夸下來,就說小公爺為全京城的百姓做出了表率。
祝久辭受不住蕭岑這二痞子模樣,丟給他一塊墨錠,磨墨!
蕭岑甩著衣袖晃過來,掐著墨錠心不在焉地磨。
安靜了沒一會兒就抬臂戳戳祝久辭,誒誒,三月十五上巳節參不參加?
不去。
梁昭歌的初禮日子應是快要到了,祝久辭得趕在那日之前把錢都湊齊了。
別呀,這京城沒有小公爺的節日,那還叫節日嗎!
不去。
嘖,倔驢啊。蕭岑扔了墨錠,左臂壓在祝久辭肩上,右手在他面前晃,你看啊,上巳節人那么多,你往那兒一擺攤兒,那金子不是源源來。
祝久辭不為所動,喜慶節日現場大家都吃喝玩樂,誰閑的沒事跑到他這清冷小鋪子前寫字。
上巳節在晚上,你白日里寫字掙錢,晚上去消遣消遣,又不耽誤。
祝久辭笑著搖頭。
嘿!小公爺您這倔脾氣二十年就沒變過。
蕭岑不得已把殺手锏搬出來,夏老爺子給墨胖兒的錢又漲了,他現在花不完,你要是不去就不是兄弟!
得得得,去!祝久辭動動肩膀,把蕭岑趕開。
唉,這就對了。蕭岑瞥一眼他這個破破爛爛的小鋪子,一臉同情,你干脆給墨胖子寫幾張得了唄,一張一錠金子,反正你缺錢,他多錢。
那哪能行,怎么能賺朋友的錢。祝久辭起身收拾他的小鋪子,將桌子椅子摞到一塊兒,筆墨紙硯裝到小背箱里。
切,瞎講究。
蕭岑看著祝久辭細白的手抓著這些粗糙的木凳,木桌,微風吹過時,墨發拂過凍得發紅的鼻尖,他忍不住問道:你這起早貪黑一文一文地掙圖什么呀?好好的小公爺不當,跑這兒來受苦。說,掙那么多錢要干嘛?
干票大的。祝久辭語不驚人死不休。
蕭岑嚇得一愣,我去,剛才還說你瞎講究,你這是要無視京城規矩啊。你要干嘛?殺人放火強搶民女?
不至于不至于。
蕭岑一臉不信,抓著摞起的凳子腿盯著祝久辭的眼睛:你確定?你那小侍從阿念可在街口鬼鬼祟祟轉悠呢。
祝久辭遠遠望一眼,他望風呢。不然我爹來了,來不及跑。
蕭岑把桌椅板凳搬開,站到祝久辭面前,他比祝久辭高許多,是他們這小團體中最高的一個,憑咱倆一起裹尿布的交情,京城第一惡霸紈绔之首祝久辭絕對沒安好心。你得跟我發誓啊,絕不犯法,不然我告訴你爹去。
你話怎么這么多?祝久辭推開面前的人,卷了旗子塞進背箱里,是不是最近和開光嘴混的太多了。
沒有。蕭岑頹喪著一張臉,快被我爹練廢了,我這些天幾乎十二個時辰泡在校場里。曲驚鴻那個木頭一句話都不說,我要是再不叨叨兩句,得悶死。
祝久辭敷衍兩句以示同情。提起小背箱,祝久辭意識到,蕭岑倒是提醒了他,贖梁昭歌這么一件大事,得提前和家人打打預防針。不然冷不丁抱個人回家,二老不得嚇出心臟病來。
*
沂水河畔,滿月疏星。
百姓們沐浴焚香,穿上春日踏青長袍,手捧香料,行在水邊。商賈豪貴則包了巨船,停在水中央,燈火十足。
上巳節是祭祀沐浴的節日,論語中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說的就是上巳節。
千百年流傳下來,祭祀目的已居第二,主要還是給百姓們一個消遣娛樂的機會。
沂水河是穿過京城西南角的一條小河,終年流水,寒冬不凍,炎暑不竭,京中百姓有時就說到西南河去。
祝久辭因被限了車馬,黃昏后就和小侍從阿念從國公府出發,步行趕到沂水河畔時,天已大黑。
蕭岑他們幾個早早等在水邊,見祝久辭來了,一邊埋怨他烏龜速度,一邊笑著把早備好的小吃拿出來。祝久辭抬眼看見同樣被拉來的曲驚鴻,表示欣慰,同是天涯淪落人,他棄刀劍我棄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