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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弱下去。
男子比他高許多,垂著一雙鳳眸看他,施粉黛,散了一身墨發,堪堪墜著一發簪,將掉不掉的。身形有些纖薄,堪堪披了一身紅衣,單是往那里一站,就將樓下一眾美色盡皆比了下去。
身上有脂粉,卻沒有脂粉的艷俗,但又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
他像是,本就長在泥里,一朵美艷的花。出身泥淖,照樣艷殺四方。
他倚著門框,懶意纏著身子。
小公爺撞到人了。他開口,聲音淬了山泉的冰,清亮地直通心底。
祝久辭一晃神,腦海中閃過幾個片段。
柳娘趕上來,昭歌兒胡說什么,哪是小公爺撞得你,明眼看著你擋在道上撞了小公爺。她扭著肥胖的身子朝向祝久辭,堆著笑,也是小公爺嘴快,京城中從沒聽聞小公爺朝誰道過歉。
趕緊的,小心惹惱了小公爺!柳娘沖著昭歌兒道,雖是嗔罵,但語氣也沒多嚴厲,像是不敢真罵著對方。
昭歌兒撇撇嘴,一拂身子,對不住嘍。轉身便走。
轟隆!紅坊外雷鳴忽然驚響,將玲瓏穹頂上的琉璃彩燈震得直顫。
冷風從正門直直灌進來,帶著早春的寒意,大堂正中央的紅綢緞鼓鼓吹起來,驚得樓下的姑娘們抱著琵琶亂竄。
祝久辭站在原地,呼吸窒住了。
柳娘瞧一眼祝久辭,笑瞇瞇地上前在他眼前晃晃紅手帕:小公爺是被雷聲嚇到啦?還是,瞧上咱家柳娘捂著嘴偷笑。
祝久辭看著那人翩躚離去的身影,渾身顫抖起來。
怎會被雷聲嚇到。是那人,梁昭歌。
又一聲驚雷。
這道劈得響,像是從天空直直砸在紅坊頂上,要將穹頂擊穿,直直劈到里面的人身上。
樓下的樂娘們嚇得驚聲尖叫,惹得聽客埋怨。
丫的跑什么!怎么不彈了!
給老子滾回來!
祝久辭仍站著,樓下的哄鬧聲漸漸隱去。
暴雨,天空漆黑得能吞沒萬物。滂沱天水里跪著一個人,手指抓在地上,碎石子將十個指尖都劃破了。血順著雨水流下去,混進泥地里,黑得看不見。
他慘白著臉,抬起頭,幽怨地似是剛從地獄里爬出來。
不要走好不好。
紅坊外,又一聲驚雷。
凄厲的閃電將大雄寶殿照得通明。油燈虛弱地晃著,佛祖法相莊嚴,低眉看著地上匍匐的世人。
那人就站在大殿內,背后是莊嚴佛祖,他翩躚一笑。
阿久,那日你在佛祖面前說我是你的良人,今日再說給我聽好不好?
祝久辭驟然驚醒,將腦海中紛亂的片段轟出去,定下神,就看見紅衣角消失在廊沿盡頭。
他穿書了,還是一本狗血又虐身虐心的古早虐文。
原書中,與祝久辭同名的可憐人被梁昭歌這個瘋批毒蛇纏上,好好的京城小公爺不過幾年間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樣,連同祝府上下,烏煙瘴氣一片。
梁昭歌是個瘋子,眼中有了一人便容不下其他的瘋子。偏執,狠烈,世間的規矩于他而言像是笑話。他不僅自己瘋,還要拉著旁人一起瘋。
他執拗地將小公爺鎖在自己的方寸之間,旁人來瞧一眼都難,若是誰將小公爺臨時接了去,梁昭歌能將整個京城鬧翻。
小公爺的爹祝老國公也拿他沒辦法,畢竟誰人能對付得了一個瘋子?老國公頭幾次還能態度強硬地把小公爺搶回來,但梁昭歌不知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滿身是血地跪在庭院中央,厲鬼一樣慘叫,頭頂劈雷,暴雨傾倒,全府上下無一不被嚇得夢魘。
不過幾年間,老國公郁結吐血而亡,國公夫人悲傷欲絕,自刎而去。小公爺一夕失了雙親,整個人失了魂兒一般,一丁點兒活下去的希望都沒有,但生命卻沒有掌握在他自己手中,被梁昭歌生生拽留在人世間,受盡百般苦楚。多年心郁,終是在雨夜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祝久辭不記得書中的結局了,隱約有個印象,梁昭歌抱著尸身在雨中哭了三天,他赤手挖了一座墳塋,立了碑,生生用手指刻出字。他跪在石碑前,一頭一頭地往上撞,生生把自己撞死在碑前。
那石碑上的字本就是梁昭歌用手指生刻出來的,血肉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他又一下下磕在上面,碑面血紅一片,極是恐人。
這是梁昭歌的殉情。
祝久辭打個冷戰。
靠,就不該在交論文的前一晚接親妹的電話,聽她哭訴勞什子驚天地泣鬼神的絕美愛情。
絕什么美,祝久辭他命快絕了。
絕對不能和這個瘋子有任何交集,祝久辭沒有猶豫,當下便推開一切阻礙,硬是從一眾樂娘樂師中闖了出去。
飄潑大雨。
祝久辭在門前停住腳,左右看了看,紅坊門口的樂娘們早不見了身影,他也沒個地方去借把傘。
遼闊的天幕下,雨水像刀子一樣劈下來,挾著雷鳴閃電,劈哩啪啦砸在地上,濺起的水有三尺高,蝗蟲一般往臺階上跳彈,很快就將祝久辭的鞋襪打濕了。
小侍從阿念不知從什么角落里冒出來,空著一雙手委屈地看著祝久辭。
沒傘。
來時晴空萬里,誰能想到不出半日就飄潑大雨。
樓上木窗響動,祝久辭抬眼望去,一雙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將窗沿推開,露出一截皓白手腕,下一刻,一把被撐開的油紙傘落了下來。
祝久辭扭頭就走。
唉!傘啊!阿念跳起來接住傘,正高興,就見自家小公爺早走遠了。
小公爺等等!阿念給您撐傘!
樓上,木窗啪嗒闔上了。
*
原書中,祝小公爺是個花天酒地的性子,酒廠賭坊青樓沒少去。鶯鶯燕燕見的多了,一朝遇上厭世的梁昭歌,他登時來了興趣,整日往樂坊跑,完美發揮自己的小太陽屬性,將光輝灑進了陰暗角落。
在梁昭歌初禮的日子,他直接雇了四十余個壯漢,將滿箱金子抬進紅坊,生生將其他眼饞梁昭歌的人憋屈回去。但是看著躺在榻上的美人兒,祝小公爺沒骨氣地跳窗跑了。
他雖花天酒地,但沒一次落到實處。
他這一次揮金算是給二人在京中立下了名頭,大街小巷無不傳頌祝小公爺一擲千金抱得美人歸的光榮事跡,祝國公差點沒氣死,拿了龍頭拐杖追著小公爺在偌大的府里跑。最終以小公爺跪了三天祠堂,娘親好說歹說勸下才出來。
結果,出來的第二天,小公爺又跑樂坊去了,美名其曰看他的人。國公爺氣得不行。
祝久辭現下正跪在祠堂里,身上被雨淋濕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換。也是趕得巧,他剛奔回祝府,就在大門前碰上了黑著臉的親爹。
唯一的兒子逛樂坊,還淋著雨一路招搖地跑回來,任誰也不會不生氣。于是祝久辭現下就跪這兒了。
這還沒有抱得美人歸就喜提祠堂一夜游,祝久辭真不知該哭還是笑。
外門被敲響,隨著吱呀一聲,冷風灌了進來,旋即又被阻在外面。祝久辭轉頭看去,國公夫人端著熱湯進來。暖黃的燭火將國公夫人的身影曳得纖長。走近了,她跪在旁邊的蒲團上,指尖拎著玉勺在碗里攪動。
祝久辭心里有些暖意,他還以為自己得在這兒凍上一夜。
國公夫人樣貌生得美,但不是小家碧玉的秀美,而是從內到外透著英氣。舉止間灑脫大方,一雙尋常女子不常有的眉峰是面容上的點睛之筆。
祝久辭想起來,國公夫人也是上過戰場的奇女子。
正想著,思緒就被國公夫人的碎碎念打斷,你也是,大雨天的在外邊瞎跑,你爹多擔心你不知道?去紅坊就去了唄,你又不是第一次去,還怕你爹這次發現不成。非得趕著大雨跑回來,你爹不罰你罰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