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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心思百轉千回之間,喬焱已經將所有凌亂的線索理順:莊淺繼承了秦賀云的事業,從好的方面想,她至少一輩人會過著受人擁護的生活;從壞的一面想,她也一并繼承了所有屬于秦賀云創造的風險。
權勢是一把利刃,毀人不見血,利益是一頭餓虎,一旦騎上,不管是否自愿,都再也難以跨下,只能不停地驅逐,瘋狂的奔跑,才能稍得喘息。
假設,沈思安如期將關系推脫得一干二凈,那也就意味著‘吞噬者’一案永難結案,莊淺便會一輩子周旋在各國的調查追捕中……她不一定會死,但是一定會擔心受怕,一定會疲于應對……終其一生不可休。
“可怕的事情總需要有人來終結。”沈思安說,“既然有人都替我將荊棘鋪好了,那我就順著這條路走下去,留給她更寬敞的旁邊那條。”
“你——”
喬焱緊張地喘了一口氣,意識到自己喉嚨干澀得說話都費勁,他后半句話被緊緊噎了回去,聽見男人語速平緩地道:
“這個世界上,有拼命想活的人,就會有一心求死的人,我先是做了前者,如今想做后者,卻發現沒有那么容易——因為有人不允許。這些不允許的人中,或許有我的親人,愛人,他們不想我死;也或許有與我利益相關的人,他們不準我死。”
“你想我替你做什么?”喬焱問。
“至少要替我阻止那些人的小動作,別讓他們做出什么蠢事,尤其是小琮,還有……”
他說了“還有”,卻沒有再繼續說,而是緩緩斂下了眼皮。
還有莊淺。
“你放心,不會有任何人能讓你‘活’,你弟弟也好,那些為你賣命的同盟也好。”喬焱最終沉沉道,“秦賀云一案,會在你這里結束,我保證。”
喬焱走了。
至此,沈思安繼續在監獄里等待了最后一個月,再也沒有接觸任何人。
一個月的時間,喬焱時常會自我懷疑:在處理沈思安的這件事情上,自己是不是被情感操控了理智?
他原本一心恨不得沈思安死無葬身之地,是因為自信了解莊淺:沈思安死了,她可能會為他傷心一個月,傷心一年,多則傷心三五年,歲月能將一切激烈的情感化濃為淡,她最終會學會遺忘。
可自己真的了解過那個女人嗎?
莊淺與沈思安之間,像是被糊上了一層無形的粘液,時而濃得像黑墨,時而又淡得如薄冰,可卻自然得仿佛深刻在對方的骨子里。
他們爭斗過,大罵過;他們結婚過,分手過;他們為對方生過,為對方死過——這樣的情誼,真的能夠輸給人健忘的本能嗎?
只要自問一聲自己會不會忘記莊淺,喬焱就可以順利地得出答案:莊淺不會忘記沈思安,短期不會,長期不會,一輩子……都不會。
這與沈思安死活與否無關,這與她今后會不會再跟別人結婚無關,這與他喬焱……也不會再相關。
喬焱心知肚明,沈思安居心叵測。
他一方面寧愿自己承擔一切赴死,也舍不得莊淺受到絲毫損傷;另一方面,他哪怕自己選擇死,也要切斷喬焱與莊淺之間的最后一點聯系。
有一點是兩人都料得到的:莊淺一定會回來,不管冒著多大的風險,不管承擔怎樣的責任,她一定會回來——因為她不會讓孩子出生看不到父親。
她回來一定會想方設法救沈思安。
她一定會從喬焱下手。
而喬焱,一定會拒絕。
【9】
莊淺果然回來了,就在沈思安即將接受電刑的前幾天。
時間已經是深秋,為了不引人注目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莊淺是乘坐民航悄然入境的,途中都是雙胞胎一路打點,也稱不上有多疲憊,只是身子重了,再加上心事重重,她變得比以前愈發沉默了。
喬焱再見到莊淺的時候,很難用語言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那種隱秘的欣喜還沒來得及品味,沖擊而來的凝重與復雜就將其迅速淹沒。
她險險地挺著大肚子,身形卻沒有孕婦般的臃腫,反而整個人形容消瘦,臉色倒還稱不上難看,顯然是補藥吊著的緣故,白凈得不太自然。
并沒有所謂“敘舊”,兩人見面的唯一交流,就是一場激烈的大吵,最后不歡而散。
這是兩人最后一次吵架。
也就是這一次大吵,令喬焱發現莊淺徹底變了:他曾經料想過,再次面對莊淺時最大的困難是,他怕她會求他,怕她會哭泣,怕她不顧一切地拜托他幫另一個男人,幫她肚里孩子的父親。
可這一切料想都沒有,她甚至連一個多余的字都沒有說。
她只是將一大疊機密文件甩在他的面前,用那種陌生得讓人發寒的語調,對他說:“這些是‘吞噬者’近十年來的每一項交易文檔,我已經全部按時間順序整理過了,還有這些——”
她拿另一個密封文件袋交給他,“這是我父親手上四處大型非法軍工廠的地址,里面的每一次武器出廠交易,前期是由我父親親筆批準,后期是秦圍——思安是無辜的,當日秦圍綁架了我威脅他自首,他沒做過這些事,所謂軍火走私與他半點不相關,他是無辜的。”
喬焱注視著她此刻冰冷而決然的表情,竟然感受到了一股全所未有的錐心冷意。
沈思安并不無辜,他不過是死得其所而已。
喬焱明白,莊淺也心知肚明。
她卻要用這種極端激烈的方式,將黑的硬扭成白的,將自己所有的身家堵上,不惜毀掉自己父親的名譽,只為了讓那個男人無罪釋放。
“那殺人呢?”喬焱聲音依然泛冷,帶著顫抖,“殺人償命,這是國法。”
“我也殺人,”莊淺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聲音中暗藏著某種難以表達的腥冷,“喬焱,你殺過人嗎?我有。可我現在還能站在你面前,以一個自由公民的身份。”
“你簡直強詞奪理!”喬焱怒紅眼大聲吼她,“莊淺,你是不是瘋了?你拿鏡子照照自己現在的模樣!跟那些窮兇極惡失去理智的瘋子有什么兩樣!”
莊淺只是冷聲回敬,“既然你不肯代勞,那我可以去找其他人,這樣子的國際大型走私案,有的是人想借此高升。”
喬焱怒不可遏,狠狠抱起那疊文件砸爛,點火大燒特燒。
“你干什么!”
莊淺被火光刺紅了眼,也急慌了神,沖上前就要去撲火,喬焱見狀臉色大變,急忙抱住她,阻止了她瘋狂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