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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推他,使勁推他,皺緊眉頭又兇,“女人礙事,那你有本事別找女人結婚呀!怪天怪地怪女人,怎么不怪你們男人各個管不住下半身吶?死不要臉——”
沈思安被她吼得一愣,欲-火都消停了大半,回神就知道她這是又在不講道理亂鬧脾氣——他剛才的話有錯?有個屁的錯,難道要他說:對頭,女人好啊女人妙,老子每次上桌都要左擁右抱。
說完指不定她都已經鬧翻天了。
雖然現在也沒能好多少。
觀之她現在:莊淺臉都已經氣紅了,她推開他后,踏著拖鞋氣沖沖就上了樓,飯也不要吃了的樣子,阿姨從廚房出來喊都喊不住,最終只看一眼站在門口的‘一家之主’,心里頭嘆氣:歹命歹命!
阿姨是新請來的,姓吳,不碎嘴,但心思依然跟這小樓里的許多老傭一樣,覺得這位“夫人”不好伺候,具體表現在四個字:作天作地。
有時候根本莫名其妙就又不對頭了,像剛才。
說不好伺候,也不是說她大小姐脾氣驕縱任性,更不是說她吃飽撐著愛為難下面人。事實上,一周來,樓里人也都摸清了這位新晉女主人的性子,兩個字:軟和。
她說話輕言細語,對人淺笑盈盈,就連著裝也都是保守秀麗的禁·欲風情,半點不像那些個齷齪上位的野路子——她身上有著所有正統名門閨秀該有的柔婉風范。
可這些‘閨秀風范’,全都體現在男主人不在家的時候。
一旦沈思安踏進家門,她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不像先前孤零零打游戲時的無精打采,也不像跑后山喂鱷魚時的神采奕奕,她要么懂事乖順得不得了,給男人又是端茶遞水又是接衣服的,忙里忙外似個傳統小媳婦。
要么就像剛才,脾氣來得莫名其妙,亂砸東西亂吼人,還難哄。
所有人都覺得,她這毛病就是被‘一家之主’給慣出來的,早晚惹人煩了要作死;沈思安卻知道莊淺最深的病根在哪里:她完全就是“閑”出來的。
這么說吧,自從住進了這幢房子,全世界都與莊淺無關了:她吃穿用度不愁;她又是個實打實的小百姓,國事也不關心,報紙新聞都不看,唯一愛好就是打點不費腦筋的單機游戲;也不是沈思安刻意關著她,這里雖是市郊,但交通還是便利的,他也沒禁錮她人生自由。
可她有地方去嗎?
莊淺沒地方去。
跟秦圍鬧崩之后,她徹底沒近親了;喬焱原是跟她親近,可現在她不可能再去找他;靳正言算是她自己認可的“朋友”,卻在上次程順安事件后,她有了戒心,不肯主動接觸;她從前那些狐朋狗友都更不必提了。
她的世界,除了那一群對她小心呵護的幫傭之外,只剩下一個熟悉的沈思安。
都說人活著總要有點寄托,莊淺如今的寄托就是三個字:沈思安。
他不在的時候,她整個人表面上還算‘正常’,可誰知道她時常呆呆窩沙發上是在想什么幺蛾子?沈思安在的時候,她連表面上的正常都沒有了,整個一*神經病。
沈思安明白,她這病癥沒得解,要么他自己忍,要么他對她狠。
他也明白,這種情況長此以往,她會生病的,心病。
“沈先生,現在還開飯嗎?”廚房阿姨出來,問得小心。
“暫時不用了。”
“要不我讓人端出來您先吃著,給夫人留她喜歡的——”
“不用了,我現在沒胃口。”沈思安打斷了阿姨的話,眉宇間流露出鮮有的不耐,道,“盛碗綠豆湯上來,多點糖,不要冰。”
說完抬腳上了三樓。
三樓主臥。
門半掩著,里面床沿坐著莊淺,她腳邊蹲著胖狗,也沒像之前一樣砸東西,房間里處處都是整整齊齊的,她拖鞋丟在門口,現在就光著腳蹭胖狗肚子,眼睛望著窗戶外面的花圃,整個人顯得恍惚又煩躁。
“怎么了?生我氣也不能不吃飯啊。”沈思安提著她的狗頭拖鞋過去,屈身給她將鞋穿上,然后才挨著她坐下,小聲問,“不是說肚子餓了嗎?廚房做了你愛吃的蟹黃粉。”
“思安——”莊淺轉身就撲他懷里,跟剛才的兇狠撒潑樣判若兩人,眼睛通紅地說,“我們初八不結婚了,我們不結婚了好不好?別結婚了好不好?”
她一連問了三次,用這種驚惶的語氣,沈思安的心就跟著停跳了三次。
“為什么?”他聽見自己問,聲音有些發飄,“咱們不是都說好的了,這些天你也都在準備婚禮的事情,請帖都發給賓客了,怎么能說收回就收回?”
“這個日子不好不好!這個日子大兇、會出事的!”莊淺手指都快被自己揪斷,急切地說,“我這些天老是做噩夢,我夢到我父親,夢到他還活著,就在我們的婚禮上,他牽著我的手進教堂,我穿著婚紗站在你面前,血、你渾身都是血、很嚇人,爸爸朝你開槍,很多人尖叫……”
“小淺,小淺你聽我說——”沈思安終于意識到她情緒不對勁,重重晃了晃她的肩膀,“小淺!”
“啊!”莊淺驟然回神般,拽緊了他的襯衣,流著眼淚小聲嗚咽。
沈思安將她抱進懷里,一手順著她的發絲,目光微沉,問道,“這幾天你老是大半夜起床找水喝,就是被噩夢嚇醒了?”
莊淺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沈思安心臟微沉,覺得她或許真的病了,這種病叫“婚前抑郁”。
“這么多天休息不好,你怎么不早點跟我說?”他沉著眼抬起她的臉。
莊淺只是拽著他的衣袖不吭聲,口中還在念著‘初八大兇’之類的字句。
“乖,沒事的,結個婚而已,沒什么好緊張的。”沈思安湊近吻著她快被自己咬破的唇角,小聲哼道,“從前也沒見你這么膽小,你要是真怕,那咱們就不大辦了好不好?領證后婚禮就從簡,只要你別覺得委屈。”
“你有沒有做過特別壞的事?”莊淺也不知聽進去他的話沒有,只見她突然抬起頭,霧氣蒙蒙的眼睛死盯著他的眼,緊張地問,“就是那種,做過之后覺得自己肯定會下地獄的事,八輩子都不得超生的事?”
沈思安一頓,隨即笑著捏了捏她的臉,“好壞不都是別人說得?這些怎么能做準兒。”
這話是在安慰她,因為他不想開口嚇著她。
“你別做壞事,會有報應的,真的會有報應的。”莊淺惶惶然圈著他的腰,聲音帶著哭腔,“真的會有報應的,像我,我從小都愛撒謊,愛騙人,誰對我好我就跟誰橫,后來我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除了一堆沒用處的錢之外什么都沒有了,我覺得這就是報應……”
沈思安什么也沒說,就輕拍著她的背讓她哭著發泄,他也沒話可說,因為他不可能告訴她:你撒謊不叫壞,你跟親近的人鬧脾氣不叫壞,你哪怕是耍點心機跟前夫搶家產都不叫壞。
你面前的我,才會死后八輩子都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