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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小姐,您只有半小時的時間,且不得與秦先生有任何程度的肢體接觸和物體交換,請不要讓我為難。”帶她過來的年輕警衛(wèi)員公事公辦道。
“嗯,我知道,謝謝你。”
莊淺手足無措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水,捏緊了手中的包包,緩步上前,在勤務員拿鑰匙開門的時候,她悄悄透過門上的窗戶往里看,只一眼都紅了眼眶。
比起普通的牢房來,這間算得上寬敞而整潔,且透風透光,單人床,方塊被,薄棉襖,床頭是舊臺燈,塑膠杯,厚書籍,四面墻鑲了泡沫,像是小孩子幼時玩過的玩具,莊淺覺得有些熟悉。
秦賀云端正地坐在床頭,背脊挺直,身形清瘦,白襯衣搭配青綠色的軍褲,寸頭,握著鋼筆正在寫字,桌邊熱騰騰的開水冒著煙,熏得他的臉上似蒙了一層薄霧。
“秦先生,有人來看您了。”
聽到聲音,他似乎有些疲倦,抬起頭的時候還揉了揉額角,動作輕緩地放下鋼筆,待得視線聚焦的時候,看清楚房門口的人影,他伸出拿杯子的手驀地一僵,滾燙的開水杯被立刻打翻了來,一半濺在他的手上,還有一半,倒在桌上毀了他勤練半天的字跡。
“小淺……”秦賀云驀地站起身,長久沒說話的緣故,聲音中帶著生澀的倦怠,和激動。
他朝她走過來的那瞬間,莊淺一手緊緊捂住唇,眼淚斷了線一樣地流,視線早已經(jīng)模糊不清了,她深深吸氣,深深吸氣,然后緊張地握著包轉身就走!
不該是這樣的,秦賀云的結局不該是這樣的,這個男人永遠都只會高高在上,威嚴到令她憎惡,克己到近乎自虐,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在一間三十平米的空間里,面對著冰冷的四壁,一遍遍寫著無足輕重的字跡。
“小淺!”
見她轉身就走,秦賀云急切地加快了腳步,上前來伸手想拉住她,卻被門口的勤務員阻止。
“小淺。”
莊淺頓住了腳步,回過頭,就看見他被一名勤務員攙扶住,那名年輕的勤務員以一種恭敬而緊張的姿勢,不動聲色地束縛了他的動作。
“你放開他,”莊淺看向勤務員,表情已經(jīng)平靜了下來,“他不需要人攙扶。”
兩人在房間的圓木小凳上坐了下來,莊淺倒了兩杯水,瞥了一眼手表,對秦賀云道,“還有二十分鐘,把你要說的話都收起來,我今天來只想聽你一句,是不是真的,媽媽說得是不是真的,法院的判決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些喪心病狂的事?”
“你還是在怨我。”秦賀云表情一怔,這么多年來莊淺從沒見過他這種堪稱痛苦的表情,他小心地斟酌了語氣,溫聲道,“聽說你結婚了,是甄持吧,嫁給那孩子是委屈了你,但我知道你有辦法——”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莊淺狠狠摔開手上的水杯,通紅的眼中淚如雨下,“走私,販毒,洗黑錢,非法囤積軍火……這些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你從前沒這么愛哭,”秦賀云聲音一哽,心疼地抬了抬手想要替她擦眼淚,兩人之間卻仿佛隔了厚厚的一層玻璃,他抬起的手徒然地放下,聲音疲憊,“小淺,我不是好人,我干過的壞事數(shù)不勝數(shù),手上鮮血無數(shù),可我從沒碰過毒品,半克都沒有。因為我有你,我不想讓自己的寶貝女兒有一個毒梟父親。”
莊淺膝蓋上的雙手擰緊成拳,泣不成聲,“我就知道,是他們陷害你的,是他們陷害你的……”
“小淺,爸爸這一輩子做得最錯的一件事,就是小看了一個女人的狠毒,小看了你母親的野心,她恨毒了我,恨不得我萬死不得超生,甚至不惜賠上你的未來。”
莊淺震驚地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這張熟悉的精瘦面龐。
秦賀云仿佛一夕間老了很多,此刻見到她,他似乎有種余愿已了的截然,道,“小淺,你太容易受到蒙蔽。你的眼睛里黑是黑,白是白,容不得半點沙子,覺得有我這樣一個父親丟人,你要改姓,要跟我脫離關系,這些我都理解你,但你不明白這世界上除了黑白,還有一種隱晦的灰色,我踩在這個地段上,生死不能自主,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是誰?是誰將那么多毒品放在軍艦上!”莊淺語氣急切,目光通紅,踉蹌地起身去拉他的手,“到底是誰要害你?一定不是母親,她不敢,她沒那個膽子……”
“莊小姐——”勤務兵過來制止她過激的動作。
“你們放開我!”莊淺狠狠推開勤務兵,“你們耳朵聾了嗎!他是冤枉的!他是被人冤枉的!”
“小淺,你回去吧,回去找云陽律師事務所的何存照律師,辦理財產繼承手續(xù),他會將你應得的財產全給你,我說過,等我走衰運的那一天,我所有的東西都會留給你,只留給你。”秦賀云緊緊握了握她的手,背著手轉過了身。
“你的手上……”莊淺這才得以看清楚他的手。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傷痕猙獰的手腕,到口的聲音掙扎戛然而止,如遭雷擊。
塑料杯,泡沫墻,圓角桌凳,傷痕斑斑的手腕……莊淺大腦中一陣轟鳴,哽咽得站不住腳,咬緊了牙再也發(fā)不出一個字。
秦賀云自殺過,未遂。
這個向來將他人生死操控在掌心的男人,自殺過,未遂。
☆、第024章
莊淺從賀崗監(jiān)獄出來時已經(jīng)是午后,她面色如常,手上捏著的小包被開水潑過,濕漉漉的,整個人形容狼狽,悶頭悶腦的小家子氣模樣,規(guī)矩地站在門口等著方苑;
她對面站著的是方苑的漂亮秘書,秘書禮貌地對她笑了笑,她愁苦著臉跟個債主似的,兩人恰好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此時方苑剛好開完會,握著手機邊講電話邊走過來,老遠就見到莊淺魂不守舍地望著外面,他收起手機,一手捂唇輕咳了一聲,“咳,莊小姐這么快?”
莊淺笑得有些僵硬,“嗯,也不是想象中的那樣大,半小時足夠走個遍了,希望沒給您添麻煩。”
方苑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目光定定地打量了她幾秒,直到莊淺略感不舒服的時候,才若無其事地將眼神挪了開,雙手往衣兜里一抄,“舉手之勞的事。對了,我還有個會,就不送你了,要我打電話給思安?”
“不用不用麻煩他了,我自己能回去。”莊淺連連搖頭。
方苑跟秘書上了車,車子又緩慢行駛離開。
莊淺到路口等出租車,剛才在監(jiān)獄里的一幕幕又浮現(xiàn)在腦海,頭疼欲裂。
沒等來出租車,倒是十幾分鐘之后,一輛加長版林肯轎車疾馳而來。
莊淺一看清副駕駛座上坐著的人,眉頭狠狠一皺,捏著包的手倏地揪緊。
是她母親。
莊曼半點不似那些趾高氣揚的豪門貴婦,舉止更符合溫婉柔美的小家碧玉風格。
她身上穿著素雅的米色風衣,暗綠的絲巾輕纏,優(yōu)雅盤發(fā),妝容精致而溫暖,從車上款款下來的時候,一股渾然天成的嬌憐風情,半分沒有矯飾成分。
母女倆目光相對的時候,彼此眼中的情緒都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