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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淺走過去,頗同情地說,“說話可要憑良心,你親哥都不顧你的性命,是我救了你,才讓你有命站在這里跟我吼。”
她提到沈思安,沈琮眼皮一下子斂了下去,怨懟更深。
雖然不甘心,但他心里確實控制不住會想:這個女人跟我非親非故,她沒留我一個人被那些黑社會打死已經是仁至義盡,現在為了自保將事情推得一干二凈也很平常,可我親兄長卻連我的死活都不顧……
“你還這樣年輕,咱們也算是共患難過,做得太絕也說不過去,”莊淺連聲嘆氣,“我原本是想跟警察解釋清楚,就說你自衛殺人而已,事實上本來也是這樣,可你大哥今早突然來找到我,說就該給你點教訓,讓你進牢里蹲幾天,省得你今后四處搞得雞飛狗跳連累他……”
沈琮臉都氣得鐵青了,咚地一聲狠狠摔上了房門,抓起手機就打沈思安的電話。
那頭沈思安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結果下一刻就是親弟弟瘋了一樣的持續破口大罵,兩人共同的祖宗十八代都被齊齊問候了一遍。
他狠狠皺了皺眉,“你又怎么了,小琮?”
☆、第022章
莊淺一晚上都沒能睡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恨時間怎么還不快點過去。
說沒睡著是她自己想的,因為有那么一會兒她又恍惚覺得自己睡著了,還做了夢,夢到了很多東西,夢到了從前秦賀云還是海軍上將統帥一方的時候,夢到母親驚怕又委屈地躲在房間里哭,又夢到她小時候的玩具屋里塞滿了白粉……
后來她就醒了,一個人坐在病床上,想:有多少年沒有見過秦賀云了?五年?十年?
好像有很久了。
沈思安半夜又來了一次醫院,那樣興師動眾,莊淺想裝聾子都不行,因為樓上沈琮鬧得不可開交,他不得不來。也不知他是怎么應付沈琮的,總歸兩人氣勢洶洶吵得厲害,后來沈思安怒氣沖沖地下樓離開,正好撞到她在樓梯口探頭探腦瞧稀奇。
“怎么還不睡?”沈思安煩躁地扯了扯領口透氣,走過來,看到她穿的還是薄薄的病服,皺了皺眉,“大半夜的不冷?跑出來亂晃。”
他原本手里夾了煙,卻在過來的時候滅掉扔進了垃圾桶,莊淺隱隱還能嗅到他身上的煙味,
她被他拉回了病房,沈思安打開燈,倒了杯熱水給她。
莊淺一愣,從他手里接過水杯,干巴巴地說了句謝謝,訕訕地問,“跟小琮吵架了?年輕人嘛,脾氣壞很難改的,你順著點他也沒什么……”
沈思安瞧著她,目光微暗,“你倒是挺有經驗的。”
莊淺心里悶悶地想,喬少爺可比你家的混賬小王八蛋乖巧,但她嘴巴上不說,只輕輕喝了一口開水。
見她神色不明,明顯是在走神,沈思安竟然破天荒猶豫了片刻,然后似乎不解,問,“你跟喬焱什么關系?情人?”
“你要這么說也行。”
沈思安低頭看她,“因為他能夠幫你掩飾你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莊淺理直氣壯卻又覺得他說話難聽,因此語氣自然不好,“隨你怎么說,他確實幫過我,我也沒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他幫過你所以你處處順著他?不計條件地護著他?”
“你別把話說著這么不對味——”莊淺反感地皺了皺眉。
“那我幫過你沒有?”
莊淺詫異地抬頭看他。
“那我是不是也幫過你?”沈思安這次卻沒有見好就收,“‘安盛’的股份我已經收購了百分之三十一,我說了,原封不動送給你,等你明天見過你父親,就能拿到其中二十,到時候你就是‘安盛’電子最大的股東,還有你父親,難道不是我為你出的力?”
“你是不是也該全心報答我?”他突然開始咄咄逼人。
莊淺沒說話,只維持著皺眉的動作,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淡淡道,“我以為我們是互利合作。”
說完她就聽到了他的輕笑聲,沈思安上前一步,伸手過來拿走她手中的杯子,期間他的手指碰過她的手,冰涼。
“開水都暖不熱,明天叫醫生好好瞧瞧吧,別是身體有了什么后遺癥。”
莊淺左手與右手交握,力道緊得都近乎自我折磨,低垂著眼瞼不知在想些什么,沒吭聲。
沈思安就近看著她蒼白的臉,直到現在都還難以相信,就是這么一個軟聲軟氣的女人,親手用最殘忍的方式,了結了五條性命——法醫鑒定結果表明,那五名綁匪身上的子彈全部都是斜擦心臟而過,不是手抖,而是行兇者刻意用最順理成章的方式,讓受害者垂死掙扎痛苦流血之后,再一槍直至眉心。
難怪沒辦法被判成正當防衛,都防成這種程度了再叫自衛那就是睜眼瞎。
“學過槍?”沈思安問。
“我父親教我用過ak,很小的時候。”莊淺雙手收緊,聲音緩緩,“我用來練習的全是真槍實彈,每一次一槍出去,我都嚇得大哭,火藥難聞的硝煙味令我作嘔,到了吃飯的時候我的手已經痛得連筷子都抓不住。飯桌上,我母親在一邊看著我流眼淚,大概從那時候開始,她對我父親的怨懟達到了極致。”
“你呢,恨你父親?”
男人低沉的聲音驟近,莊淺倏地抬起頭來,才意識到兩人距離已經很近了,她煩躁地別過臉,聲音稍冷,“恨,怎么不恨,如果他能做個疼愛妻子的好丈夫,我母親也不至于對我越來越冷漠,如果他能做個慈祥平凡的好父親……”
她話沒說完就收住了,沈思安瞧著她白潤潤的側臉,那雙原本烏黑的眼睛現在泛著紅,含著眼淚半可憐的樣子,令他有種微妙的心癢難耐,他的手貼上她的側臉,低聲問,“既然這樣,那你還費盡心思想進監獄看他?而且還緊張得半夜都睡不好覺?”
沒有錯,她就是緊張,一想到明天可以見到秦賀云,莊淺就是緊張,怎么都沒有辦法緩解。
但他不喜歡被他這樣直白地戳穿。
莊淺不悅地避開了他的碰觸,自己去倒了杯熱水暖手,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面色如常,“我為什么不能去看他?我不去看他就沒人愿意去看他了——他老婆一輩子防著他,他進監獄后,他的狐朋狗友落井下石,他的仇家大呼痛快,他走鴻運的時候我給他臉色看,如今他走衰運了,我難道還要踩他兩腳泄憤?我沒這么壞。”
沈思安嗤笑,“是,你不壞,你真有良心,難怪他跟我說你是最溫柔的淑女,讀王爾德讀雪萊,喜歡不切實際的風花雪月,卻討厭他硬邦邦不合你心意的討好。”
莊淺討厭死了他這種刻薄的語氣,一時嘴快,“他是有千般不好,他說的話句句冷硬,做的事禽獸不如,可他比母親對我有耐心,他會在我氣昏了頭咒他不得好死的時候,不厭其煩地一聲聲哄我,也會在我發脾氣不去學校的時候由著我摔東西……”
莊淺眼眶泛紅,死死咬住唇。
他還會說,小淺,我知道自己總會有走衰運的一天,你現在不必急著咒我,只要耐心地等著那一天就好了,到了那一天,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爸爸都成全你,爸爸所有的東西都會留給你,只留給你一個人。
往事一幕幕浮上腦海,莊淺頭疼欲裂,眼淚一滴滴掉進紙杯里,“他被警察帶走的那天我還在學校,早上我原本裝病不想去,可他一反常態地對我兇,我生氣,我罵他不得好死,說他死了都不會替他收尸,我放學了待在校門口不肯走,等著他來接我發脾氣,可是我等到天黑都沒等到,后來就永遠也等不到了……”